第146章 想吃下一頓的味道
「大牛,還愣神!吃飯不積極,腦殼有問題!」
同屋的年輕光棍柱子拍了他一下,風風火火地衝出門。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柱子是山東逃來的,到應天時也是孤身一人,但話多,嘻嘻哈哈的,就像沒碰過難事。
田大牛沒說話,默默套上幾乎磨穿底的破鞋,仔細將號坎套在幾乎看不出顏色的單衣外。
這號坎粗糙,但穿在身上卻舒坦的很,像老孃縫的一樣。
走出茅屋,清冷的空氣裡混著米粥的香氣。
莊子比他昨日昏沉中看到的更有秩序。
幾口大鍋冒著白汽,隊伍排得老長卻沒人喧譁插隊。
田大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不穿號坎的人吸引。
那是些「老莊戶」吧?
他們臉色紅潤,衣著雖舊卻整齊,婦人手裡做著針線,低聲談笑;男人聚在一起說著什麼,眼神裡有光;幾個半大孩子在空地上追跑,笑聲清脆。
他們看起來就像他記憶裡災荒前,老家那些尋常過日子的鄉鄰。
「新來的?這邊排隊,規矩點。」一個正在給隊伍盛粥的黑臉莊戶瞥了他一眼,聲音粗啞卻不凶。
田大牛默默排到隊尾,恰好前麵便是一位「老莊戶」,他低聲問起這個麵相憨厚的中年漢子:「大哥是伯爺府上原來的莊戶吧?看著真好。」
他心裡想著,能有這樣的莊戶,伯爺定然是極厚道仁善的主家。
那中年漢子回頭,咧嘴笑了笑:「氣派啥?俺跟你說,俺們也是大半年前逃難來的,有的可能還不如你呢!是伯爺前月收留了俺們,給了地種,給了活乾,才慢慢緩過勁兒來。你看那個穿藍褂子的,老張頭,來時婆娘剛病死,就剩個半大小子,現在爺倆都在伯爺的田裡幹活,日子穩當著呢!」
田大牛愣住了,心裡猛地一震。
也是逃難來的?
也能————變成這樣?
他死死盯著那些「老莊戶」,試圖從他們安然的神情、從容的姿態裡,找出和自己一樣昔日難民倉皇的影子。
卻,什麼也找不到。
如果————如果他田大牛————
「發什麼呆!到你了!」黑臉莊戶的吆喝打斷了他的思緒。
田大牛慌忙遞上碗。
莊戶舀了滿滿一大勺稠粥扣進來,又夾了一筷子鹹菜:「看你這身板還行,多吃點,下礦是實打實的力氣活,吃飽了纔有力氣,別學那些偷奸耍滑的!」
「謝————謝大哥。」
田大牛雙手接過碗,沉甸甸的,燙手。
他走到一邊蹲下,背對著熱鬧的人群,低下頭,幾乎是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熱粥滾過喉嚨,燙得他眼眶發熱。
不一樣,真的不一樣。
這裡的粥,和他領過的任何一次「施粥」都不一樣。
不僅僅是稠,還有一種讓人想吃下一頓味道。
「伯爺來了!」
人群一陣輕微騷動。田大牛抬起頭,看見莊子口來了幾匹馬。
為首一匹溫順的栗色馬被人牽著,馬背上坐著個穿青色棉袍的年輕人,麵容溫和,正是昨日站在孟管家身後的少年,聽其他人說好像就是那位伯爺。
他騎馬的姿勢有些僵硬,身體微微前傾,雙手緊握著韁繩,顯然並不嫻熟,全靠一個長的漂亮的少年牽著馬頭控製方向。
伯爺身後跟著孟管事,還有一個麵板黝黑、手腳粗大的漢子,田大牛不認識,但看樣子是個管事的。
陳明勒住馬,他最近在學如何騎馬,隻是還不太行,等馬停下,他的自光掃過莊子和人群。
他的視線似乎在那群玩耍的孩子身上停了停,又掠過排隊打飯的礦工和忙碌的莊戶。
田大牛覺得那目光平靜,卻好像能看清很多東西。
孟七上前讓大家安靜。
陳明沒有下馬,就坐在馬背上接過馬青遞來的銅喇叭開口,聲音不太大,但全場都聽得見。
「諸位鄉親,從今日起,你們便是我陳明的人了。青龍山的礦,以後要靠諸位出力。
下礦辛苦,甚至有危險,我陳明在此承諾,隻要你們遵守規矩,用心幹活,我保你們一日三餐,吃飽穿暖!工錢,一日一百文,絕不拖欠!若有誰在礦上出了事,撫恤銀子,按規矩加倍給!你們的家小依舊可以留在莊子裡!」
沒有華麗的辭藻和吃不下的大餅,每一句都實實在在,看的見摸得著。
田大牛聽著,眼圈紅了。
一日一百文,一個月就是三千文!就是三兩銀子!
關鍵還能吃飽飯!
這簡直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要是爹孃、媳婦和娃還在該多好!
他身邊不少漢子也都激動起來,也有人和他一樣偷偷抹起了眼淚。
「但是!」
陳明話鋒一轉,語氣嚴肅起來:「醜話說在前頭!你們是新來的,田莊有田莊的規矩,礦上有礦上的規矩!在田莊就聽馬青的,在礦上就聽王漢的!安全第一,不得蠻幹!
若有偷奸耍滑、不聽號令、甚至聚眾鬧事者,我陳明也絕不姑息,立刻逐出莊子,永不錄用!都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田大牛和眾人一起,扯著嗓子吼道,聲音洪亮,顯然是吃飽了飯。
陳明點了點頭,臉色緩和下來,對身邊的王漢和孟七交代了幾句,大概是關於下礦的安排和注意事項。
這些話田大牛昨天就聽孟七說過,但此刻從伯爺本人嘴裡說出來,分量似乎又重了許多。
尤其是聽到「獎勵」和「懲戒」時,田大牛心裡反而更踏實了—有規矩,比什麼都強。
他看向那個黑壯漢子,原來他叫王漢,是礦上的頭兒。
交代完,陳明似乎輕輕鬆了口氣,對牽馬的李尋點了點頭,幾人便調轉方向,朝著青龍山那邊去了。
他騎馬的樣子依舊有些拘謹,但沒人覺得不妥。
伯爺一走,莊子裡的氣氛更活泛了些。
王漢站到前麵一塊石頭上,聲如洪鐘:「新來的礦工,到俺這邊集合!領傢夥,準備上山!」
田大牛幾口扒完剩下的粥,將碗底舔得乾乾淨淨,起身走向集合點。
他領到了一把嶄新的鐵鎬,木柄光滑,鐵頭沉實。
握在手裡,粗糙的木柄摩擦著掌心薄繭,有一種久違的熟悉感。
他回頭看了一眼莊子。
炊煙筆直,那些曾經的難民、現在的「老莊戶」們已經開始一天的忙碌,生機勃勃。
這裡沒有他的親人了。
但這裡,有活路,有規矩,有像王漢這樣看起來能管事的頭兒,還有一個雖然騎馬不太利索、但說話算話、肯給條活路的伯爺。
田大牛轉過身,握緊了鐵鎬柄。
他邁開步子,朝著青龍山的方向,朝著王漢吆喝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