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輕咳一聲,繼續對著秦中文說起下一條章程。
「之前讓你添的工匠課程寫的如何?」
秦中文精神一振,連忙道:「有的,伯爺。下官初步設想,可讓館中學子瞭解我朝官營匠作之大致門類,如冶煉、織造、陶瓷、造船、土木等。安排參觀工部下屬工坊,讓館中學子聽大匠講解關鍵工藝。或許……還可嘗試一些簡單的動手製作,比如木工卯榫、陶土塑形,使其對『工』有直觀感受。」
陳明聽罷,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輕輕敲擊。
秦中文有些忐忑,不知這個設想是否合乎伯爺心意。
「參觀、講解、簡單動手……可以,作為入門瞭解,足夠了。」 【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閒,.超貼心 】
陳明緩緩道,「但『工巧』的核心,不能止步於『瞭解』和『感受』,還得知其原理。憑藉經驗做事固然很好,可一旦擺在麵前的是新鮮事物呢?到時沒有經驗可尋又該如何?」
秦中文愣了一會,他當然知道陳明的意思,就是他一直強調的,不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隻是這個方法秦中文還沒參透。
他疑聲問道:「下官愚鈍,不知伯爺可否告知具體措施?」
這是陳明故意問的,不能總是豬鼻子插大蔥——裝象。
也要適當的展現一下自己的「睿智」,這樣才能讓秦中文更好的信服自己。
「這個簡單,先前在算學科目中我便提到過統計學,想要跳出經驗主義,就需要用到統計。」
陳明沒有將具體的措施直接說出來,而是給了一個方向。
他還是相當看好秦中文的,值得培養一番,而且話說一半才能顯得他胸有成竹。
果然,秦中文聞言眼前一亮,喘息聲都大了些。
「我知道了!伯爺的意思是,用算學中的統計學為工具,將具體的事情總結在一起,找到同類事情的相同點,這個相同點大概率便是原因!」
「聰明!」陳明從不吝嗇誇獎,反正不要錢,隻用動動嘴皮子。
「但不夠完善。」
說著陳明從躺椅上起身,背手踱步到門前,陽光照射在他的身上,整個人熠熠生輝。
陳明淡然說道:「你悟到了『總結相同點』,這已是觸及門檻。但統計學之用,遠不止於此。」
「還請伯爺詳說!」
陳明轉過身,陽光在他背後襯托出光暈。
他看向求之若渴的秦中文:「真正的核心,在於以數理為尺,以歸納為法,化偶然經驗為必然規律,化模糊傳承為清晰可授之道。」
「這與先賢提出的『格物致知』,其實同出一理。隻是以往『格物』,多在於個人靜觀、玄思冥悟,難有公論,皆是個人主觀意動,每人心中都有一份獨屬於自己的道理,亦真亦假,難驗真偽。而今,以統計代之,便是為『格物』立下規矩方圓。」
秦中文聽得全神貫注,格物致知他十分熟悉,但陳明對格物致知的解釋更加吸引他。
隻見,陳明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有計劃地『格物』。以往工匠依賴個人經驗記憶,零散、易失、難辨真偽。我之意,是讓館中學子在學習或體察某一工藝時,必須設定明確目標,進行係統記錄。譬如,學習冶鐵,不能隻看一爐成敗。須記錄:每次所用礦石產地、分量、入爐時辰、風力大小、火候變化、鍛打次數、乃至當日陰晴乾濕……事無巨細,凡可能相關者,皆設簿冊,分門別類記錄。這不是盲目抄寫,而是有方向的『格』,將『物』拆解為可計量的『數』。」
秦中文迅速領會,忍不住插了一句:「此乃化混沌整體為清晰條目,如同為『格物』鋪開一張『漁網』!」
「不錯。」陳明點頭,放下第一根手指,繼續道:
「其二,於對所記之事中『致知』。記錄堆積如山並非目的。還需學子定期整理資料,運用算學思維,進行歸納。例如,將十次成功鍛出精鐵的資料放在一起比對,尋找其礦石配比、火候變化等等的共通範圍;再將失敗案例與之對比,找出偏離之處。這不再是『老師傅覺得這麼幹行』,而是有明確記載,在這個條件下的成功概率最高。知其然,更通過對比知其所以然。這便是從特殊經驗中,獲取普遍規律。」
秦中文眼中光芒更盛:「妙啊!此乃將模糊的技藝,化為有理可依的明確規範!《大學》言『致知在格物』,以往空疏,今有統計為徑,則『格』有實,『致』有用!」
陳明嘴角微揚,沒想到秦中文竟然還能將這些措施聯絡到「實用」二字上,用儒學經典粉飾一番,當真是不可多得的「奇才」。
他放下第二根手指,繼續道:
「其三,以實證『窮理』。歸納出的規律,是否為真?此處不可武斷輕信。需在可控條件下,刻意人為的調整某一條件,觀察結果是否偏離預測。若偏離,則修正規律;若符合,則規律可信度增強。如此迴圈往復,規律方能越來越接近朱文公所提到的『天理』本身。」
秦中文的眼中崇拜更甚,朱文公朱熹原本一直是他敬仰的前輩,本來他以為陳明的理論會和朱文公對立。
可如今陳明居然親口提到了「天理」,頓時內心萬分激動,他無比確定新學就是理學的衍生。
陳明也的確是這麼想的,但隻取一部分,求天理改一下就能拿來用,滅人慾就算了,朱熹自己都做不到。
所以,等他真的要弄一門學派,他也打算在明麵上當作理學的衍生,背地裡就另說了。
畢竟另起爐灶,不如借前輩東風,一來省事,二來好騙人。
陳明繼續說道:「這便能破除了『祖宗之法不可變』的說法,使得技藝能不斷精進。即便遇到全新事物,也可依此法,步步為營,探求真知,而非完全依賴不可靠的舊經驗去碰運氣。」
陳明說的其實就是最基本的實驗思維:觀察-記錄-歸納-驗證。
特別是他前世學醫時對待小白鼠和小兔子,這一套玩的溜溜的。
但秦中文聽完已是心潮澎湃,忍不住起身附和。
「格物、致知、窮理!一套完整的學問功夫!伯爺,您這是將理學所求而未盡之功,落於咱們的新學之中!而新學之用更廣,不侷限於一門學問、道理,天下萬物皆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