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朱遊簡坐在乾清宮暖閣的禦案後,盯著麵前那張密密麻麻的綱要,眉頭一點點皺緊。
尤其是牙最後列出來的清單,所花銀兩都是一筆天文數字。
而且他還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就是後勤補給線。
虎賁師一萬三千人,鳥銃隊配彈每人每日訓練二十發,三眼銃十發。
這隻是訓練。
若真打起來呢?
一次中等規模的守城戰,鳥銃手每人至少要打三十發,就是幾十萬發彈丸。
這還不算火炮。
朱遊簡身子向後靠在椅背,閉上眼睛。
腦子裡開始模擬。
李自成大軍東進,走山西,攻寧武關。
周遇吉血戰求援,虎賁師西進支援。
從北京到大同,六百多裡。
虎賁師攜帶的隨軍彈藥,隻夠打一兩場高強度戰鬥。
之後呢?
後續補給怎麼送上去?
一斤火藥,從北京運到大同,需要多少天?
損耗多少?
成本多少?
他猛地睜開眼。
“承恩。”
王承恩從殿角陰影裡快步上前:“皇爺。”
“現在是什麼時辰?”
“回皇爺,子時初刻。”
朱遊簡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輿圖前,目光過居庸關,經宣府,最終落在寧武關。
“從北京運十萬斤火藥到寧武關,依舊例,需要多少天?損耗多少?”
王承恩一愣,低頭想了想:“這...奴婢對漕運糧草之事不甚精通。”
“但依稀記得,往年九邊運糧,從京師到宣大,單程總要二十幾日。至於損耗...”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少則五六成,多則七八成。”
朱遊簡瞳孔微微一縮。
也就是說,朝廷從牙縫裡省出來的十萬石糧食,真送到前線將士手裡,可能隻剩三四萬石。
糧食還是其次,若是火藥也有這麼大損耗,那虎賁師手中的新式鳥銃就是一根燒火棍。
他感到一陣寒意。
雖然王承恩說的是軍糧的損耗,但他深知如今大明的貪腐程度,基本上人人都貪,而且自己的新朝廷剛剛成立不久,除了核心位置,其手下人還是那幫人。
哪怕他們投誠了,他還是信不過,虎賁師的補給線必須掌控在自己人手中。
如此才能最大限度的發揮火器軍的威力。
想到這裡,朱遊簡吩咐道:“傳王家彥。”
“現在?”
王承恩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皇爺,已是子時,王尚書恐怕早已歇息...”
“軍情如火,等不得。”
“他若睡了,就從被窩裡拉起來。”
“朕在這裡等。”
王承恩不敢再多說,深深一躬:“奴婢這就去。”
腳步聲匆匆遠去。
暖閣裡重歸寂靜。
朱遊簡再次看向輿圖上那條從北京到寧武關的蜿蜒路線。
六百裡。
在現代,不過是高速公路幾個小時的車程。
在這個時代,卻可能是生與死的距離,勝與敗的天塹。
李自成有百萬流民大軍,可以就食於敵,可以裹挾百姓,可以靠搶來維持補給。
但他不行。
因為現在他是大明的皇帝。
所以必須建立一套係統,一套能將糧食、火藥、被服、藥品,源源不斷輸送到前線將士手中的運輸線。
否則,虎賁師練得再好,神機院造出的火器再精良,也不過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打一兩場勝仗,然後呢?
彈藥耗儘,糧草斷絕,再精銳的軍隊也會崩潰。
朱遊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補給站。
他想起了前世看過的那些軍事後勤案例,古代有驛站,近代有兵站,現代有綜合補給基地。
核心思路都一樣:分段接力,減輕單次運輸負重,提高整體效率。
如果在北京到寧武關之間,每隔九十裡設一個補給站呢?
運輸隊從北京出發,隻攜帶到第一站的口糧和飼料。
到了第一站,領取下一段的口糧,繼續前進。
這樣,運輸隊不必攜帶全程物資,負重減輕,速度就能加快。
同時,還能減少運輸隊在路上埋鍋做飯的時間。
更重要的是,補給站可以成為控製沿途地區的支點。
站兵可以巡邏、預警、清剿小股土匪,保護運輸線安全。
甚至可以就地招募兵員,安置流民,將朝廷的影響力,像釘子一樣,紮進這片早已失控的土地。
思路越來越清晰。
但很快,現實的問題湧了上來。
如何補給?
安全如何保障?
一個個問題,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破剛纔那一瞬間的熱血。
不知過了許久,殿外傳來腳步聲。
王承恩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人。
這位新任兵部尚書顯然是從被窩裡被叫起來的,官袍穿得有些倉促,腰帶係得歪了,頭髮也隻是匆匆挽起,臉上帶著倦色。
“臣王家彥,參見陛下。”
王家彥跪下行禮。
“起來。”
“王卿,朕問你。若要從北京運十萬石糧、十萬斤火藥到寧武關,依朝廷舊製,最快需幾日?損耗多少?”
王家彥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皇帝深夜急召,問的是這樣一個具體到近乎瑣碎的問題。
但他冇有猶豫,走到輿圖前,盯著那條路線,沉默了片刻。
然後,開口道:“回陛下。若按舊製民運糧,百姓從北京直運邊關,單程需二十日左右。”
“十成糧食,路上運夫自己要吃,要應付黴變、雨淋、還有......”
王家彥頓了頓,繼續道:“還有沿途州縣、衛所、稅關的層層盤剝,漂冇、抽分、陋規...不一而足。”
“最終能到寧武關的不足三成。”
朱遊簡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不足三成這四個字時,心臟還是狠狠抽了一下。
“七成多都耗在路上?”
“是。”
王家彥低下頭:“陛下,這已是往好裡算了。一四年,河南運糧到宣府,出發時十萬石,到地隻剩兩萬一千石。損耗近八成。”
“為何會如此?”
“因為無利可圖。”
王家彥苦笑:“百姓運糧是徭役,冇有工錢,還要自備口糧、車馬。從浙江開化縣運糧到邊關,往返路費比糧價還高。”
“百姓不堪其苦,途中逃亡者十之三四,剩下的,也隻能變賣糧食湊路費,或乾脆將糧食倒進河裡,謊稱翻船漂冇。”
“冇有彆的辦法?”朱遊簡睜開眼。
“有。”
王家彥道:“永樂年間,廷行支運法與兌運法。支運法是民運到淮安、徐州等水陸樞紐,由官軍接運北上。兌運法是百姓將糧運到附近府縣,兌給官軍,納銀代役。”
“那現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