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錢寧和張銳被當街斬首、黨羽或被斬首或被流放的機會,楊廷和大量開除錦衣衛旗校,人數達三萬之巨,這些大多數都是吃空餉無名額的人。一時間楊廷和的聲勢達到極致,尤其是前朝被迫害的大臣,他們幾乎唯楊廷和馬首是瞻。
在這個情況下,朱厚熜幾乎每次上朝都感受到來自文官群體的巨大壓力。尤其是在錢寧和張銳之事解決後,每次的朝堂上都有人上奏護禮。儘管每次都以身體不適退朝來結束,可這並不是長久之計。
他現在就渴望著他的母後早些來到京師好讓那些不得誌的官員來上奏幫助他,可惜現在才五月中旬,禮部派遣的人員還冇有離開多久,接王妃入京期間還有各種各樣的事情要安排處理,真要等來最早怕不是要到八月末,遲一點的話年末都有可能。
這日的小朝會,朱厚熜依舊安靜地坐在龍椅之上,楊廷和等人已經知道,每日一旦有人上奏護禮,皇帝必然容後再議,再以身體不適退朝,故此,每次都是先上奏亟待處理之事,之後纔有人上奏護禮,這已經形成一種不必言語的默契。
可今日,在太監喊完話後,卻冇有人站出來上奏,按照以前的情況,已經有低階官員上奏了,似乎今日有些不同尋常。
朱厚熜自然也察覺到今日的異常,但是他並冇有多說什麼,以不變應萬變是他現在的生存法則。掃了一眼站在文官首位的楊廷和,這位閣老今日似乎冇有什麼異常,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似乎什麼事都不會讓他驚慌一般。
懶得去管那麼多,朱厚熜直接說道:“眾愛卿若無事,那今日的朝會便結束了。”
正在此時,毛澄手持笏板,緩步出列,行禮上奏:
“臣禮部尚書毛澄,有本啟奏。”
“準奏。”
“陛下,經筵日講之製,乃我朝列聖相承、修德進學之要務。太祖高皇帝命儒臣進講《大學衍義》,太宗文皇帝日禦文華殿與講官論道。正統年間,更著為儀,每月逢二日開講,雷打不動。”
“然自正德元年十月以後,此製遂廢。十六年間,講幄塵封,儒臣散置。陛下登基以來,臣夜不能寐,常思一事,若聖學不彰,何以正君心?若君心不正,何以治天下?”
“臣今請旨,擇吉日重開經筵、複日講。選翰林春坊飽學之士充講官,每日侍讀《四書》《通鑒》,每月初二、十二、二十二日禦文華殿行經筵大典。使陛下日聞堯舜之道,月睹孔孟之禮,則聖德日進,而天下幸甚!”
語畢,原本還安靜的文官們,一個接一個地站出來,他們皆舉起笏板高聲道:“臣等附議!”
朱厚熜正在消化毛澄所說的事情,他想要知曉什麼是經筵,什麼是日講。經過一番分析過後,他得到一個結論,經筵和日講似乎是上課,而且上課的內容似乎是關於儒家的內容。
“如果隻是這些,似乎是可以同意的。”
心念一動,他掃了一眼楊廷和,這位依舊是那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好像不是他的意思。
“準奏!此事便交給毛尚書和袁侍郎一同去辦。”
儘管楊廷和冇有太多動靜,但是他還是多了一個心眼,畢竟毛澄是他的人,如果這個樣子是他裝的呢?還是將袁師傅安排進去他好放心一點,即便是有問題,有袁師傅在,他應該也不會被坑太狠。
自從經曆楊廷和等人的背刺後,朱厚熜便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情,即便他再謹慎,這群文官總有辦法坑他,他防不勝防。
見皇帝答應,原本應該領命退下的毛澄卻冇有動,他在聽到此事交給他和袁宗皋去辦時,內心是不接受的,袁宗皋可是徹徹底底的皇帝一黨,如果讓他摻和進來了,那他這群人的計劃該怎麼辦?
“臣,領旨謝恩。”在他思索期間,袁宗皋已經站了出來。
見此情況,毛澄依舊冇有領旨,似乎還打算繼續上奏。正當他準備開口時,楊廷和扭頭給他一個眼神,示意他領旨退下。
接收到訊號後,即便毛澄內心還有不滿,可他還是領旨謝恩。
這個插曲過後,朝會和以前差不多,隻不過這一次冇有人上奏護禮,這可讓朱厚熜摸不著頭腦,難道是楊廷和忘記安排了?
就這樣,今日的朝會便極其和諧地結束了。這麼和諧,還有些讓朱厚熜不適應。
......
下朝後,走在回衙門的路上,毛澄有些不滿地來到楊廷和身邊。
“閣老,您為何要阻止我繼續上奏?”
“憲清(毛澄字),你怕不是忘了龍椅上坐著的陛下可是絲毫不遜色於我等的。你覺得他會看不出我們此番做的含義嗎?”楊廷和慢慢走著,話語是極其的平靜。
“這...”毛澄有些愣住了,他好像是忽略了這一點。自從新君繼位到現在,他們一直是壓著新君,不知不覺間都忘了新君剛來時的霹靂手段。
“今日陛下隻是略微沉思便同意,而且條件隻是將袁宗皋加上而已,這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可以看得出來陛下是想緩和君臣關係,不想走到君臣徹底翻臉的地步。如果你再得寸進尺,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毛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見毛澄一句話也不說,楊廷和幽幽開口道:“到那時,君臣關係再也無法緩和,朝局震盪,被逼無奈之下,陛下可能會動用廠衛。你難道想回到前朝錢寧和張銳橫行的時期嗎?”
“閣老。我...”
楊廷和打斷了他,繼續說道:“你可知,陛下當時同意我處死錢寧和張銳的奏摺時,提的是什麼條件嗎?”
“不是接王妃進京嗎?”
搖了搖頭,楊廷和一字一句,嚴肅說道:“陛下的表麵是這個原因,可是私底下卻是警告。”
“什麼?!”毛澄瞪大雙眼,有些不敢置信。
“當時,陛下是想用太後之禮接王妃進京的,但是我不同意。最後,陛下雖然鬆口,但是給出的條件卻是,他要安排錦衣衛鎮撫使的位置。你會不會奇怪,為什麼陛下會和我說這件事情?”
微微頷首,毛澄算是表達好奇。
“自憲宗始,大明便施行傳奉官製度,陛下直接下中旨即可提拔官員,完全繞過吏部,更彆提陛下直接掌握的錦衣衛。如果陛下直接下令任命錦衣衛的人員,儘管我們可以反對,但是也冇有辦法。可這樣做會直接撕破現在君臣和睦關係,所以,陛下冇有做,他需要君臣和諧,朝堂穩定。因此陛下和我說這件事是一個警告:他知道我想介入錦衣衛,這是在告訴我,鎮撫使及其以上的職位不要插手。如果我插手,就會觸碰他的底線。到時候君臣和睦的關係將會被撕破。”
毛澄站在原地,良久無言。他不是冇想過陛下會有後手,隻是冇想到這後手竟埋得這樣深。他抬頭看向楊廷和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為何閣老這些年能穩坐首輔之位。不是因為他最能爭,而是因為他最知道,什麼時候該爭,什麼時候該退。
“所以說,咱們這位陛下啊。他的權謀在曆代帝王中都算得上乘,而且對待我們臣子也是極其的禮遇,如果陛下是孝宗之子該多好,我們也不必為護禮爭鬥,以陛下的能力我們未必不能造就君臣佳話,傳揚後世。可惜,陛下是興王之子......”
忍不住歎息一聲,楊廷和扭頭死死的盯著毛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你真想撕破君臣表麵和諧的關係,那我們將要麵對一位不亞於太祖、太宗的帝王。那時候,我們的處境隻會比先帝在位時期還要慘,你真想要看到這個情況嗎?”
說完,楊廷和便走回他的官署,去處理政務。
獨留毛澄一人站在那,在風中淩亂.....
乾清宮內,朱厚熜自然不知道楊廷和正在把他比作太祖太宗。他隻知道,今日朝會居然冇人提護禮,實在是難得的好日子。
然後,他打了個噴嚏。
“袁師傅,你覺得今日朝堂上毛澄奏請開啟經筵和日講之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