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商雲良整整睡了一個白天。
上官靜也沒叫醒他。
隻是擔心天氣轉冷,自家二少爺可能受些風寒。
於是便坐在榻前,給他時不時掖一掖被角。
就跟這間屋子裏無數過去的日子一樣。
她坐在榻邊……或者靠在床榻上,身邊躺著這個剛開始稚氣未脫,隻會一個勁喊她姐姐,沒事揪著她衣角發辮的小少爺。
現在啊,也長大了呢。
上官靜湖麵一樣的眸子裏,倒映著商雲良那睡得很安靜的臉。
伸出手指,理了理少爺有些亂掉的發髻,輕輕從那被壓得有些發紅的額前滑過。
迴來就好。
上官靜心裏想著。
這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一連兩天的封閉宮城,終是有些令上官靜心驚的訊息傳到了這座並不起眼的深宅小院裏。
聯想到這兩天二少爺和老爺的表現。
上官靜是很伶俐的女子,當然能猜到這些訊息恐怕並非是空穴來風,而且,自家二少爺必定是涉入了這潭看不見底的水中。
她很憂心,她知道這裏麵的兇險,一步行差踏錯,不小心就是家破人亡的結局。
她是知道的,也是記得的。
十年前她被老爺以私人關係救下,送到了二少爺身邊,過去的事她從未給二少爺提過,他也不知道。
她和二少爺是有默契的,不願說的,便是不問的。
但願這次風波,二少爺能平穩度過。
他們的日子,還長著呢。
……
一覺睡醒,天已經擦黑了。
十月末的天氣,已經很冷了,再過上不到一個月,便是要下雪的天氣。
商雲良是被自己快要爆炸的膀胱和如雷鳴般的腹音所叫醒的。
“嗯……什麽時候了?”
商雲良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他這話其實是在自問,卻未料到耳邊適時響起了女子清清冷冷的嗓音:
“二少爺,已經酉時了。”
扭過頭,商雲良看到了穿著一身淡青色長裙的女子正用她那雙清澈的眸子望著自己。
姣好的眉眼中含著笑,讓人看著舒心。
“哦,是靜姐啊。”
商雲良有些混沌的大腦迴歸了清明。
“二少爺。”
上官靜喚了一聲,商雲良沒去看,直接就伸手。
一杯恰到好處的清水,不熱不涼,總是能在商雲良睡醒之後就送到他的手上。
這麽多年,他和她都習慣了。
喝了口水,壓下了長時間睡眠之後口中的微苦,商雲良自己抓過軟墊靠在了身後,看向已經完全黑下來的窗外,問道:
“靜姐,我睡了一天,可有人來找?”
沒辦法,這段時間實在是有些風聲鶴唳,懈怠不得啊。
上官靜搖了搖頭:
“沒有,隻是老爺來看過,隻是叮囑婢子在二少爺醒來後莫要出府,有事讓婢子去做就好。”
“老爺封了府門,說是這段時間不見客。”
上官靜說這話的時候,珍珠落玉盤的嗓音也不由得變得嚴肅。
她不知宮裏的事,隻會本能地因為家主的舉動感到緊張。
商雲良歪過頭,抽了抽鼻子,嗅到了燭光下的婀娜女子散發出的不安。
於是,他伸手,抓住那擱在青色羅裙上的白皙手掌。
“沒事的,靜姐,老爺閉門謝客是不想讓咱們家在這場風浪中沾染太多的因果。”
“咱們越純粹,反倒是更安穩。”
商雲良知道,自家師傅現在做的事,跟呂芳交代給自己不謀而合。
都是人精,確認了自己的立場後,便很清楚自己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了。
我的師傅還是很穩健的!
被商雲良就這麽抓著手掌,雖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也未嚐沒有同榻而眠過。
但畢竟未曾有過什麽逾矩的事,上官靜還是覺得有些羞赧。
她是奴婢,而二少爺是主子,這樣…總歸…總歸是不太好的。
老爺和夫人並未給二少爺指過婚,她也一直在二少爺身邊伺候,雖說她早就習慣了一些流言蜚語,但若她真的貪享這些,恐怕會真的對二少爺的名聲不利吧?
“二少爺……”
女子的聲音低低的,想抽迴手,卻發覺自己原本有些冷的手掌此時卻變得溫熱。
商雲良聽到了這聲輕喚,但他沒在意。
靈魂來自於數百年之後的他,在骨子裏就沒有把上官靜當下人看。
十年光陰,風雲雷雨,有這樣的女子始終陪在身後。
就算心是塊石頭做的,揣在懷裏,也該捂熱了吧?
許紳跟他交過底,若真找不到合適的,眼前的女子大約就是自己妻妾了。
而對於商雲良而言,他一個醫戶出身的人,在這法度還未徹底鬆弛的大明朝,為何要去高攀那些高高在上的貴女?
娶了個祖宗迴來,睡個覺還得打報告?
商雲良覺得自己腦子沒病。
他可不認為以自己現在的身份或者能量,就算有腦袋裏的書本相助,以後就能跟嚴嵩,徐階,張居正這種高階玩家掰手腕了。
在他心裏,既然有真正跟他連心的人就在眼前,他幹什麽要舍近求遠?
心裏想著,商雲良把目光再次落在了上官靜的臉上。
看著女子擱在膝上為他縫製的織錦,心裏一熱。
手臂上使了些力氣,在女子微微的驚呼聲中,將她美好的腰肢裹在了臂彎裏。
蠟燭在燭台上安靜地燃燒著。
它並未看到什麽羞人的畫麵,於是,燈焰並未晃動。
商雲良將上官靜拉到了懷裏。
女子的瑧首藏在他的胸口,不敢抬起來跟他對視。
“二少爺……婢子……”
商雲良拍了拍她:
“沒事的,靜姐,就這樣的,陪我待一會兒,挺好。”
“外麵的事,你不用擔心,有我和大哥還有老爺在撐。”
“若真有事,那也是我們誰都跑不了的。”
女子的清香和溫熱軟軟的身子讓商雲良有那麽一瞬間湧起了本能的衝動。
但他知道,上官靜是個極為重視規矩的女子,有些事,有了名分,才會水到渠成。
他不願意去破壞這種美好。
聽到商雲良的話,女子因為發紅而藏起的俏麗臉頰終於抬起。
看著眼前已經長大,開始將她護起來的男人,她輕聲,卻說的鄭重:
“二少爺,婢子隻願您平安長久,旁的也非婢子能惦唸的。”
商雲良笑了:
“我的錯,搞得這麽沉重。”
“有些事現在還不能說,不過你安心就是,你家少爺好著呢。”
“既然老爺不讓我出門,那明天,靜姐,你出門買根豬肘子迴來,交給廚房燉了。”
“我得還給老爺那個摳門的。”
“你相信不,他現在心裏還惦記著之前我分你的那點肉呢。”
腦海裏浮現出那個商雲良親手遞給她的碗,女子的心裏便湧現出甜意。
她何嚐不懂那一日少爺這麽做的意思呢?
“婢子明日就去。”
她抬起頭,笑得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