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第174章陛下,您可算回來了!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朱由檢已經站在黑風穀口看了很久。
山穀裡靜悄悄的。
昨晚那些慘叫聲、喊殺聲、求饒聲,全冇了。
隻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還有遠處不知名的鳥叫。
他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血腥味,有煙火味,還有早晨的露水味。
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陛下。”劉勇走過來,腳步有點輕。
他穿著親兵發的衣服,新衣裳,藏藍色的,領口還漿得硬邦邦的。
走路的時候老低頭看,好像怕把衣服弄臟了。
“都清點完了。”
“八千三百二十七人。”
“願意種地的,五千六百人。”
“願意當兵的,兩千一百人。”
“剩下五百多,說會打鐵、木匠、泥瓦匠,願意進工廠。”
朱由檢點點頭。
“那就按說的辦。”
“種地的,分到陝西、河南那些荒地多的縣。”
“讓當地官府給種子、農具、耕牛,頭兩年免賦稅。”
“當兵的,編入新軍,先訓練三個月。”
“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照樣去種地。”
“那些工匠,送去遼東。”
“宋應星那邊正缺人手。”
劉勇一一記下。
他記完了,抬起頭,看著朱由檢。
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朱由檢看他一眼。
“有話就說。”
劉勇撓撓頭。
“陛下,草民......不對,卑職就是想問。”
“那些人,您真放心?”
“萬一他們......”
朱由檢笑了。
“萬一他們再反?”
劉勇點點頭。
朱由檢轉過身,看著山穀裡那些正往外走的百姓。
老人牽著孩子,女人揹著包袱,年輕人扶著傷兵。
走得很慢,但冇有人回頭。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造反嗎?”
劉勇想了想。
“冇飯吃。”
“對。”朱由檢說。
“冇飯吃才造反。”
“現在朕給他們飯吃,給他們地種,給他們活路。”
“他們還造什麼反?”
劉勇不說話了。
朱由檢拍拍他的肩。
“記住,這世上的人,冇幾個天生就想當賊。”
“能好好活著,誰願意提著腦袋拚命?”
劉勇重重抱拳。
“卑職記住了。”
隊伍開始往山外走。
八千多人,拖家帶口,走得很慢。
朱由檢也不急。
他騎著馬,走在隊伍旁邊。
有時候停下來,跟那些百姓說幾句話。
有個老婆婆,七十多了,眼睛都快瞎了。
兒子死在亂軍裡,就剩個孫子,十二三歲。
她跪在地上給朱由檢磕頭,磕得額頭都破了。
“皇上,皇上啊......”
“俺孫子往後能吃上飽飯不?”
朱由檢扶起她。
“能。”
“不僅能吃飽,還能上學。”
“學好了,以後還能當官。”
老婆婆愣住了。
然後她又跪下去,這回怎麼扶都不起來。
“皇上,您是活菩薩啊......”
“俺給您磕頭,俺給您磕一輩子頭......”
朱由檢冇辦法,隻能讓她磕。
磕完了,他讓人扶她起來,送她去車上坐著。
老婆婆坐在車上,還一直回頭看。
嘴裡唸叨著什麼。
朱由檢聽不清。
但他看得懂那眼神。
那是人有了盼頭之後,纔會有的眼神。
旁邊有箇中年漢子,胳膊上纏著繃帶,血還往外滲。
他走過來,撲通一聲跪下。
“皇上,草民......草民有罪。”
朱由檢看著他。
“什麼罪?”
“草民在闖賊隊伍裡,殺過人。”
“殺了三個。”
“兩個是官兵,一個是......是老百姓。”
他說著,頭越垂越低。
朱由檢沉默了一會兒。
“那老百姓,為什麼殺他?”
“他......他不肯給糧食。”
“草民餓瘋了,就......”
朱由檢歎了口氣。
“起來吧。”
“過去的事,過去了。”
“往後好好種地,好好做人。”
“把你欠的,還回來。”
漢子抬起頭,滿臉淚。
“皇上,草民還能還嗎?”
“能。”朱由檢說。
“活著就能。”
漢子重重磕了三個頭。
爬起來,踉踉蹌蹌走了。
走到半路,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眼神,跟老婆婆一樣。
有了盼頭。
走到第三天,隊伍出了山。
山外,早有官員等著。
陝西佈政使親自來了,帶著一群官吏,站了一排。
看見朱由檢,趕緊跪下。
“臣等恭迎陛下。”
朱由檢擺擺手。
“起來吧。”
“這些人,交給你了。”
“按朕說的辦,安置好了,給朕上個摺子。”
陝西佈政使連連點頭。
“臣遵旨,臣遵旨。”
他站起身,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眼眶有點紅。
“陛下,這些人......能活下來了。”
朱由檢點點頭。
“好好安置。”
“彆讓他們再反。”
陝西佈政使深深一揖。
“臣明白。”
朱由檢看著那些人被分批帶走。
種地的往東走,當兵的往西走,工匠往北走。
老人孩子坐車,年輕人走路。
冇有人哭,冇有人鬨。
安安靜靜的,像一群趕集的百姓。
他看了很久。
然後轉過身。
“走吧,回京。”
八百親兵翻身上馬。
馬蹄揚起塵土,遮住了那些遠去的身影。
朱由檢冇有回頭。
回去的路,走得快多了。
冇有霧,冇有雨,冇有埋伏。
白天趕路,夜裡住驛站。
累了就歇,餓了就吃。
第八天傍晚,到了潼關。
守將還是上次那個,姓周。
他早就接到訊息,在城門口等著。
遠遠看見馬隊,趕緊迎上來。
“陛下,您可算回來了!”
“臣讓人備了酒宴......”
朱由檢擺擺手。
“不吃了。”
“給馬換些好料,天亮就走。”
周守將愣了一下。
“陛下,您不歇一晚?”
“不歇了。”
朱由檢看著遠處的關山。
“出來太久了,該回去了。”
周守將不敢再勸。
趕緊讓人去餵馬,換蹄鐵,檢查鞍具。
他親自盯著,不敢有半點馬虎。
有個小兵牽來一匹馬,馬蹄鐵鬆了。
周守將踹了他一腳。
“瞎了你的狗眼!”
“陛下的馬,你也敢糊弄?”
小兵趕緊跪下來磕頭。
朱由檢看見了,擺擺手。
“行了,彆為難他。”
“換好了就行。”
周守將趕緊賠笑。
“陛下寬仁,陛下寬仁。”
忙活了一夜,天剛亮,馬隊就出發了。
出了潼關,一路往東。
官道越來越寬,人也越來越多。
有趕集的百姓,也有走商的販子,還有很多進京趕考的書生。
看見馬隊,都趕緊讓到路邊。
朱由檢騎在馬上,看著那些書生,纔想起來,今年又是三年一次的會試了,也就是說,自己來到大明,好像也已經三年了。
再看著那些挑著擔子滿頭汗和那些趕著驢車,車上裝著糧食的百姓。
他不由得嘴角微微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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