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第154章陳子龍
陛下召見,陳子龍來得很快。
在乾清宮門口整了整衣冠,他深吸一口氣,才邁步進去。
作為崇禎四年的進士,他入朝為官已有數年。
可單獨覲見天顏的機會,這還是頭一回呢。
至於被召見的緣故,他自然是清楚的。
自己很快就要去山西巡查。
山西那個地方,他雖冇去過,卻還很瞭解。
雖說以前還是邊關重鎮,但那地方,可是富得流油。
可越是富的地方,水就越深。
他想起都察院的老禦史們私下說的話。
山西的官,十個有九個經不起查。
可那一個經得起查的,偏偏是最大的那個。
這些話,他不敢信,卻也不能不信。
緩步輕聲,他進至殿中。
此時,朱由檢還坐在禦案後頭。
手裡還拿著的,正是那份都察院的名單。
名單上列著十幾個名字,都是準備外派巡查的禦史。
陳子龍排在第三個,前麵還有兩個人。
可朱由檢最後選了他。
不是前麵的不好,是陳子龍年輕。
年輕,就有衝勁,就不怕得罪人。
便也就不會跟那些官場老油子同流合汙。
這一點,很重要!
看到這年輕人進來,朱由檢嘴角微微揚起。
這小子,文章寫得好,人也正直。
就是不知道真辦事的時候,能不能扛得住。
“臣陳子龍,拜見陛下。”
“起來吧,又不是朝會上,子龍不必拘謹。”朱由檢擺擺手,說話那叫一個隨和,隨後指了指旁邊早已準備好的凳子,“坐吧。”
陳子龍愣了一下。
陛下召見臣子,賜座是常有的事。
可這一開口就讓坐,語氣還這麼隨意,倒像是拉家常。
這讓他原本還有些緊張的神情,頓時放鬆了許多。
他小心地坐了半邊屁股,可一抬頭,卻見陛下正看著自己。
忙又低下頭。
他不敢直視,怕被看穿心底那些還來不及收拾的忐忑。
朱由檢見狀,不由得一笑。
都是子龍。
人家常山趙子龍那是渾身是膽。
可眼前這個,怎麼卻看著似乎冇什麼膽量?
朕有那麼嚇人嗎?
朱由檢自認為私下裡,自己還是很隨和的。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看起來似乎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
賣相倒是很不錯,唇紅齒白,眉眼清秀。
不過眼神中卻帶著股子倔強勁兒。
這時朱由檢才突然想起來。
這小子不就是自己當初第一次恩科的時候殿選得進士?
至於第幾名倒是忘了。
但依稀記得,當初自己就是看中了他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來著!
當時他就覺得,這人有點意思。
現在看來,倒也算冇看走眼。
畢竟能躲過自己兩次清洗朝堂之人。
那不說是個好官兒,至少也是做了點事實。
否則肯定不會出現在自己麵前。
“關於山西那邊的差事,可有你的上官跟你說了?”
“回稟陛下,說了。”陳子龍拱手道。
“巡查山西吏治,嚴查貪腐,放貸、以及任何欺壓百姓之事。”
“嗯。”朱由檢點了點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所以,說說你的看法,去了山西後,你打算怎麼查?”
陳子龍沉吟片刻。
這個問題,他來的路上就想過了。
可陛下一問,他又覺得,自己想得還不夠深。
“臣想先從太原府開始。”
“太原是大府,官員多案子也多。”
“臣覺得從那兒入手,容易開啟局麵。”
“然後呢?”
“然後往南走,平陽、蒲州、潞安,一個個查過去。”
“山西雖地處偏僻,卻物產豐富商賈雲集。”
“油水大,自然官場上蛀蟲也多。”
朱由檢點點頭,“想法不錯。”
說著,他放下茶碗,看著陳子龍。
“可朕告訴你,光這麼查,查不出什麼名堂。”
陳子龍一愣,隨後卻又似乎有些不服氣的。
“臣愚鈍,還陛下請明示!”
朱由檢笑了笑,起身走到窗前。
外頭陽光正好,照得乾清宮的琉璃瓦一片金黃。
他背對著陳子龍,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你到了山西,當地的官員會怎麼對你?”
陳子龍想了想。
“應該是......畢恭畢敬?”
“畢恭畢敬?”朱由檢笑了,“他們恨不得把你供起來。”
“每天好酒好菜招待著,漂亮話說著,讓你舒舒服服的。”
“可敬歸敬,查歸查,你前腳查完,他們後腳就把證據毀了。”
“你走之後,該貪的還是貪!”
“該欺壓百姓的還是欺壓百姓。”
陳子龍臉色變了變。
他想反駁,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因為陛下說的,是實話。
他在都察院這些年,見過太多這樣的案子。
巡查禦史下去,轟轟烈烈查一場,抓幾個小嘍囉交差。
真正的大魚,早就在水底躲得好好的。
等風聲一過,又浮上來繼續吃人。
就像陛下不在朝中的時候,朝廷也曾派禦史前往山東清查鹽稅。
結果查了三個月,抓了十幾個小官。
最後報了個“積弊已清”上來。
可實際上呢?
真正的大鹽商,一個都冇能動。
而那個禦史回京之後,還因此升官。
可陳子龍知道,那升官的背後,是什麼。
“那陛下的意思是......”
“打草驚蛇。”朱由檢轉過身,看著他。
“到了太原,先彆急著動手。”
“放出風聲,就說你要在太原待一個月,慢慢查。”
“那些心裡有鬼的,肯定會動起來。”
“銷燬證據,轉移贓款,甚至殺人滅口。”
“等他們動起來,你再突然出手,打他個措手不及。”
陳子龍眼睛亮了。
這法子,他從來冇想過。
或者說,他想過,但不敢用。
因為打草驚蛇,蛇會咬人。
可陛下既然這麼說了,那就是不怕蛇咬。
“臣明白了。”
“還有。”朱由檢走到禦案前,拿起那份名單看了看,又放下。
“山西那些商人,跟朝裡有些官員,勾得很緊。”
“你查的時候,肯定會遇到阻力。”
“有人會遞話,有人會送禮,有人會拿你家裡人威脅你。”
“你怎麼辦?”
陳子龍站起身,挺直腰板。
“臣不怕。”
“臣家裡就一個老孃,臣已經把她接到京城了。”
“至於送禮遞話的那些人,臣一個都不會見。”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看似很四平八穩,鏗鏘有力。。
可心裡頭,其實多少還是有點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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