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色微明,南京紫禁城奉天殿前,已是百官雲集。
文武百官按品級立於丹陛之下,文東武西,肅然無聲。
辰時正,鐘鼓齊鳴。
朱由檢身著緋色皮弁服,頭戴翼善冠,在宦官宮女的簇擁下,自後方緩緩步入奉天殿。
皇帝升座,百官跪拜,三呼萬歲。
禮畢,朱由檢抬手:“眾卿平身。”
“臣等謝陛下!”
朱由檢目光環視殿中諸臣,緩緩開口:“朕自登極以來,勵精圖治,未嘗有一日懈怠。”
“今幸得祖宗庇佑,百官用命,天下漸趨安定。”
“此番南巡,一則祭祀孝陵,告慰太祖高皇帝在天之靈。”
“二則巡視江南,體察民情,問政於地方。”
“今日得見諸卿,望諸卿各司其職,恪儘職守,共保江南太平,不負朕望。”
百官齊聲道:“臣等謹遵聖諭,敢不竭忠儘智!”
朱由檢點點頭,又道:“朕此番南巡,隨駕有京城各部堂官。”
“諸卿若有何事,可與他們商議。”
“若是地方上有何難處,也可具本上奏,朕自會處置。”
說罷,朱由檢抬手:“今日大朝會,便到這裡,諸卿退下吧。”
百官再拜,依次退出奉天殿。
這場所謂的大朝會,其實就是讓南京文武見見自己這位皇帝,具體的政事,不是在這樣的場合上處理的。
奉天殿東側的文華殿,朱由檢換好輕薄的便服後,便在這裡宣見了南京各部堂官、鎮守勳臣鞏永固、長江水師提督徐仁爵,以及此次隨駕的京城各部佐官。
朱由檢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南京戶部尚書張樸身上。
“南京戶部。”
張樸連忙起身:“臣在。”
朱由檢擺擺手:“坐下說話。”
張樸謝恩,重新落座。
朱由檢問道:“朕昨日進城時,聽韓讚周說起南京商貿之事。”
“他說如今江南的貨物,大多在南京集散,經鬆江府出海,朕想聽聽你的看法。”
張樸略一沉吟,拱手道:“回陛下,韓公公所言,大致不差,如今江南商貿,確是這般格局。”
“臣執掌南京戶部十四年,親眼見著這南京城一年比一年熱鬨。”
“城外工坊,從當初的百十家,到如今的八百餘家。”
“城內商鋪,從當初的數千家,到如今的上萬家。”
“每日進出南京的船隻,從當初的數十艘,到如今的數百艘。”
“這其中的變化,實在是日新月異。”
朱由檢點點頭,又問:“那鬆江府那邊呢?”
張樸道:“鬆江府那邊,如今確是海船雲集,鬆江市舶司設立以來,每年抽的商稅,從最初的十幾萬銀元,到如今的百餘萬龍鈔,增長極快。”
“但鬆江府畢竟地方有限,隻能作為出海的口岸,真正的貨物集散,還是在南京。”
朱由檢道:“朕聽說,有些商賈想在鬆江府直接交易,省去南京到鬆江這一段運費,張愛卿以為如何?”
張樸微微一笑:“陛下,臣鬥膽直言,那些商賈有此想法,原也正常,但若真在鬆江府直接交易,恐怕未必能省下多少錢。”
朱由檢眉頭一挑:“哦?此話怎講?”
張樸接下來的說辭,倒是和昨日韓讚周說得差不多。
朱由檢聽罷,微微頷首,又問:“那南京戶部這邊,可曾遇到過什麼難處?”
張樸沉吟片刻,道:“回陛下,難處自然是有的,最大的難處,便是人手不夠。”
“南京戶部本就人手有限,如今江南商貿越發繁榮,每日進出的貨物、往來的人員、各種文書、稅契,多得數不勝數。”
“戶部這邊,從尚書到主事,個個忙得腳不沾地,仍是處置不過來。”
朱由檢聞言,看了隨駕的京城戶部右侍郎顧繼坤一眼,又看向張樸,問道:“那依張愛卿之見,該如何處置?”
張樸道:“臣以為,當增設官職,增派人手。”
“南京戶部如今隻有尚書一員、侍郎兩員、郎中四員、員外郎四員、主事六員,這點人手,應付尋常事務尚可,應付如今這般繁重的商貿之事,實在捉襟見肘。”
朱由檢點點頭,卻不置可否,轉而看向南京工部尚書周汝璣。
“周卿,朕聽說,南直隸這邊的工坊,如今已有八百餘家,你執掌南京工部,可有什麼想說的?”
周汝璣起身,拱手道:“回陛下,臣確有一事,想向陛下稟報。”
朱由檢抬手:“坐下說。”
周汝璣謝恩,重新落座:“陛下,南直隸這邊的工坊,如今確是越來越多。”
“官營工坊,有蒸汽機工坊、紡織工坊、印染工坊、鐵器工坊、瓷器工坊等二十餘家。”
“民間工坊,更是多達八百餘家。”
“這些工坊,用工少則數十,多則上萬,加起來,怕不有二三十萬之眾。”
朱由檢聞言,微微動容:“二三十萬?”
周汝璣點頭:“是,臣讓下麵的人粗略統計過,南京城外這八百餘家工坊,用工最少的一家,也有二三十人。”
“最多的一家,便是那蒸汽機工坊,用工上萬。”
“加起來,二三十萬,隻多不少。”
朱由檢沉吟片刻,又問:“這些工坊,可都安分?”
周汝璣道:“回陛下,大體上是安分的,畢竟有工部管著,有應天府盯著,那些坊主也不敢造次。”
“隻是……”
朱由檢眉頭一皺:“隻是什麼?”
周汝璣道:“隻是有些小工坊,為了省錢,用工上有些……有些不合規矩。”
“比如那些童工……”
朱由檢臉色一沉,打斷周汝璣的話:“童工?”
周汝璣忙道:“陛下息怒,那些童工,多是些十二三歲的孩子,父母在工坊做工,便帶著孩子一起,做些雜活,掙幾個銅板貼補家用。”
朱由檢沉默片刻,緩緩道:“這事兒,朕記下了,回頭讓警部那邊也留意著。”
頓了頓,朱由檢又問:“除了這些,可還有什麼難處?”
周汝璣道:“回陛下,最大的難處,便是缺人。”
“工部這邊,要管著這麼多工坊,要覈驗、要巡查、要處置糾紛,人手實在不夠。”
朱由檢點點頭,心道這張樸和周汝璣,說辭倒是如出一轍。
正想著,周汝璣忽然又道:“陛下,臣還有一事,想向陛下啟奏。”
朱由檢道:“說。”
周汝璣道:“南京工部右侍郎一職,自劉昌案發後,一直未曾補上。”
“工部這邊事務繁重,少了一個侍郎,實在是忙不過來,臣懇請陛下,早日將這一職補上。”
朱由檢聞言,略一沉吟,問道:“周愛卿可有人選舉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