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承宗問道：“本地農人豈不怨他們搶了生計？”
趙老漢咧嘴笑了：“老爺說笑了，如今海城地多人少，正缺勞力。”
“就說小老兒家裡，兩個兒子都進了李記織坊當工頭，月錢六塊龍鈔。”
“這數百畝地，全靠雇的十二個朝鮮人種，他們肯下力，農時從不敢耽誤。”
抽出腰間的菸袋點上，美美的吸了一口，老漢指著遠處炊煙繼續道：“您看那邊，工坊一開，多少人有了營生？”
“縣裡還在城南設了市集，我家養的雞、豬，都能拿去賣，日子可比從前寬裕多了。”
施鳯來有些不解道：“朝廷不是允許遼東蓄奴嗎？為何你們還要雇傭？”
老漢聞言，苦笑道：“如今一個家奴的價格太高，非一般人家可以承擔的。”
“縣裡的大老爺乾脆將這些人全部買下，讓百姓們花錢雇傭。”
“這些人是你們從縣衙雇傭的？”
朱由檢也冇想到，王夫之竟然會這麼乾，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老漢應道：“是從縣裡雇傭的，縣衙也說了，隻要他們做工滿十年，官府就將他們放良，並賜予他們土地。”
聞言，朱由檢幾人皆是若有所思。
待辭彆老農，車駕繼續前行。
將至海城縣城，已見城牆輪廓。
這城牆卻是新的，青磚嚴整，高約兩丈五尺，四門洞開，進出車馬行人絡繹不絕。
城門處還有四名巡警持械站立，維持秩序，那些巡警皆著統一皂衣，腰佩短棍，胸前繡著海城巡警四字，舉止乾練。
朱由檢一行隨人流緩步入城。
兩側商鋪林立，旗幡招展，叫賣聲、議價聲、車馬聲混成一片喧騰。
更奇的是，街道每隔三十步便設木製垃圾箱，箱體漆成綠色，上書愛護縣容四字。
有老婦正持帚清掃街麵，將垃圾歸入箱中。
施鳯來忍不住歎道：“這海城縣，竟比江南許多府城還要整潔。”
正說著，前方傳來朗朗讀書聲。
循聲望去，見街角一處院落，門匾上書海城南仁裡社學。
院門敞開，可見堂中數十孩童端坐聽講。
朱由檢示意停車，一行人下馬步行至院門外。
院內正堂，三四十名孩童，年長者不過十二三，幼者僅六七歲。
台上一位青衫先生，年約四旬，正手持書卷講授。
“昨日教了九九歌，今日考考你們。”
“張三家織坊有織機十台，每台每日織布六丈，若每丈布售價三錢，問一日可售銀幾何？”
孩童們紛紛低頭計算，片刻便有數人舉手。
一總角童子起身答道：“一日織布六十丈，每丈三錢，共十八兩銀子，合三十六塊龍鈔。”
先生點頭讚許：“然則若每台織機需雇工一人，日給工錢五十文，染料、棉紗等本錢占售價四成，再納市稅一成，問一日淨利幾何？”
孩童們又掐指計算。
這回費時稍長，但仍有多人答出。
先生笑道：“這便是算學之用，將來你們無論務農、做工、經商，都離不得數算。”
“大老爺有言，知數則明理，明理則生慧。”
朱由檢在門外聽了，微微頷首。
此時，院內走出一位管事模樣的老者，見門外數人駐足，上前問道：“諸位是……？”
方正化上前道：“我家老爺是關內商賈，欲在海城投些本錢，見此地社學興旺，特來看看。”
老者聞言，麵色和緩：“原是遠客，這社學是乃是官府所建，凡海城戶籍孩童，皆可免費入學，學中筆墨紙硯，亦由縣衙補貼。”
孫承宗捋須道：“王而農做得不錯。”
接著，他又問道：“這樣的社學，海城縣有多少？”
聞言，老者頗自豪道：“城**有三所社學，城外大鎮還有五所。”
“縣尊大老爺說了，孩童讀書明理，將來無論做何營生，都是縣裡的棟梁。”
朱由檢問道：“學中隻教聖賢書？”
老者笑道：“哪能呢。”
“上午學《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下午則分班學算學、農工常識、商事基礎。”
“縣裡工坊主還常派人來講授織布、打鐵、木工的要領，說是讓孩子們早些知曉世務。”
正說著，院內鐘聲響起，孩童們歡呼而出。
朱由檢見那些孩童，衣衫雖非綾羅，卻都整潔乾淨，麵色紅潤，眼中透著靈光，顯是衣食無憂且得教化。
離開設學，一行人往城西工坊區行去。
未至其地，已聞機杼聲、打鐵聲、鋸木聲混成一片。
及至近前，但見煙囪林立，房舍連綿，各家工坊門前車馬裝卸，忙碌非凡。
最大的一處織坊，門前懸李記紡織的牌匾，占地足有十餘畝。
坊內機器聲隆隆，坊外空地上停著二十餘輛大車，正裝卸棉紗、布匹。
方正化上前遞帖，不多時，一位身著綢衫、精明乾練的中年人迎出，自稱坊主李振業。
聽聞是關內大商有意投資，李振業熱情引眾人入內參觀。
工坊內，二百餘架新式織機排列整齊。
每架機前坐著一至二人，手腳並用，梭子飛馳如電。
細觀操作者，竟有半數是婦人，還有不少年輕女子。
李振業介紹道：“這些織機都是從關內引進的改良機，比舊式機快了三成有餘。”
“如今坊中雇工三百二十人，月出棉布八千匹，毛呢千匹，大半銷往朝鮮、扶桑，小半銷往關內。”
“雇工多是婦人？”
施鳯來問。
“正是。”
“婦人手巧心細，織布正合適，她們每日做工四個時辰，月錢五塊龍鈔，若手藝好還有賞錢。”
“如今縣裡許多人家，婦人出來做工，男子或種地或做其他營生，一家收入翻了一番不止。”
朱由檢問道：“工坊如此興旺，縣衙可有扶持？”
聽到這個，李振業來了精神：“有，縣裡對各式工坊都有扶持！”
“縣尊定了新章，新開工坊，首年免三成市稅。”
“雇工超百人者，縣衙貼補兩成工錢，若引入關外新技藝，另有賞銀，您看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