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洵放下手裡的酒杯,有些不滿道:“糧產雖豐,然利潤微薄。”
“自崇禎六年起,朝廷令諸藩國需優先供應大明糧米,價格由戶部定奪,比市價低了三成。”
“這些年,齊國輸送糧米近千百萬石,卻未賺得多少銀錢。”
朱由崧會意:“父王還是想改種甘蔗?”
朱常洵點頭確認道:“正是!”
“呂宋之地,氣候溫熱,最宜甘蔗生長。”
“若將三成良田改種甘蔗,建糖坊熬糖,其利十倍於糧食。”
“到時候,不但可售往大明,更可遠販扶桑、朝鮮、乃至南洋諸國!”
朱由崧卻麵露難色:“父王,崇禎七年,兒臣就試探過,可卻被朝廷嚴厲申飭,命諸藩國需保證糧產,不得隨意改種他物。”
朱常洵不以為然道:“此一時彼一時。”
“如今齊國糧倉充盈,存糧足夠三年之用,改種部分甘蔗,於大局無礙,況且……”
“本王已命人在北部碧瑤試種五百畝,製成的糖霜品質上佳,不輸閩糖。”
聞言,朱由崧大驚:“父王!”
“此事若被朝廷知曉……”
“所以需謹慎行事。”
“試種之地偏遠,知情者不過三五心腹,待規模擴大,木已成舟,朝廷又能如何?難道為了幾畝甘蔗,派水師來討伐不成?”
朱由崧欲言又止,終是點頭:“父王深謀遠慮,隻是……兒臣總覺得,朝廷對諸藩監視甚密,福建水師的哨船,每月都會在呂宋外海巡弋……”
朱常洵笑道:“那是防備西夷,非為監視我等。”
“你多慮了,來,嚐嚐這醉蟹,是用大明運來的花雕醃的,味道正得很。”
父子二人對飲數杯,朱常洵忽又想起一事:“對了,阿芙蓉的事兒,你得上點心,相比甘蔗和霜糖,那纔是保利之物。”
朱由崧蹙眉:“父王,阿芙蓉久食成癮,且對人的身體損傷很大,尤其是按照爪哇土人那樣吸食,更是……”
“富貴險中求。”
朱由崧這次真的急了,忙是勸諫道:“父王!此物害人不淺,若大量種植,恐遭天譴,且朝廷若知……”
朱常洵不悅道:“朝廷知道又怎麼樣?當初皇考尚在的時候,諸國時常進貢,也冇見皇考拒絕。”
見朱由崧仍麵有憂色,朱常洵緩和語氣:“崧兒,你要明白,在這海外立國,非有雄厚財力不可。”
“朝廷雖支援我等,然靠人不如靠己,若不自行開辟財源,如何養兵?如何修城?如何維繫這偌大家業?”
朱由崧沉默良久,終是低頭:“父王教訓的是。”
……
時間來到七月,一艘從天津來的鐵甲艦,抵達了馬尼拉。
經過數日的趕路,車隊沿著官道來到了洛京。
看著一片繁忙景象的洛京城,行人司行人許作梅一臉的驚詫。
“許行人,這裡便是齊國新都洛京。”
齊國禮曹判書許和華滿臉自矜的為許作梅介紹道。
“新都名叫洛京,齊王殿下果然是念舊之人。”
許作梅也知道這個時候該說什麼話,忙是回了一句。
兩人說話的功夫,王宮正門大開。
許和華伸手邀請道:“許行人,大王已經升殿,請。”
聞言,許作梅的眉頭微微一簇。
按照儀製,藩王需要出城,與王宮正門外五丈迎接朝廷使者,齊王這是什麼意思?
看了眼許和華,許作梅麵色一肅道:“許禮曹,還請按朝廷儀製,請齊王出宮。”
許和華也作難了,一臉難色道:“這……”
“還請禮曹奏請齊王殿下!”
許作梅也是毫不退讓。
無奈,許和華隻得揮手招來參判,低聲對其交代幾句後,參判看了眼許作梅,快步而去。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一大隊人終於出了宮門。
為首的正是一身冕服的朱常洵。
許作梅見到朱常洵,大聲喊道:“請龍亭!”
隨著這聲大喊,由八名錦衣校尉抬著的,黃色轎頂,四麵流蘇,上繡龍紋的轎子被抬著向前走去。
朱常洵見狀,也趕緊躬身拜道:“臣,齊王常洵,恭請聖安!”
“聖躬安!”
許作梅對著京城方向一拱手,大聲回道。
在眾人的簇擁下,龍亭被抬到了承運殿。
許作梅立於龍亭東側,展開一份聖旨,高聲道:“有製!”
禮官隨即唱讚:“跪!”
包括朱常洵在內的殿內眾人,在禮官的指引下,紛紛跪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自嗣位以來,夙夜兢業,惟念祖宗創業維艱。”
“今國事稍安,特命海外諸藩王,於崇禎十三年十月前,齊聚南京,祭祀孝陵,以慰太祖在天之靈。欽哉!”
聖旨很短,許作梅念罷後,殿內一片寂靜。
朱常洵叩首接旨,心中卻是疑竇叢生。
祭祀孝陵雖是國家大典,卻從未有召諸藩回京之例。
況且時間如此倉促……
他起身後,強笑道:“許行人遠道而來,辛苦了,請後殿用茶。”
“謝大王。”
許作梅拱手還禮,神情平靜,看不出端倪。
當晚,齊王宮設宴款待許作梅。
宴席設於新建的觀瀾閣,此閣臨水而建,推開窗便是王城內的一座湖泊,湖心亭台點綴,月色下波光粼粼,景緻極佳。
席間珍饈美饌,歌舞昇平,朱常洵親自把盞,態度很是和善。
“許行人此次南下,舟車勞頓,本王敬你一杯。”
朱常洵舉杯道。
許作梅忙是起身,深施一禮:“不敢當,臣奉命行事,份內之事。”
酒過三巡,朱常洵狀似隨意地問道:“不知陛下近來龍體可安?”
“陛下聖體安康,勤政如常。”
朱常洵點頭,又試探道:“那就好,那就好。”
“此次祭祀孝陵,諸藩齊聚,實乃盛事。”
“隻是,以往從未有過此事,不知朝廷是……”
許作梅微微一笑:“此乃陛下臨時起意,陛下常言,諸藩遠拓海外,宣揚王化,功在社稷,恰逢今年是太祖皇帝誕辰三百二十年,故召諸藩回京,共襄盛舉。”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朱常洵卻更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