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諸臣退下後,朱由檢又對轉頭看向角落那名翰林,開口喚道:“金聲。”
金聲聽到皇帝的召喚,忙是起身,走到朱由檢桌案前,拱手道:“陛下,臣在。”
“拿你的記錄,朕看看。”
金聲聞言,頓露為難之色:“陛下,起居注乃日後修史之重要根據,陛下……”
朱由檢神色一怔,旋即笑道:“朕一字不改,就是看看。”
金聲聽後,卻依舊是沉默不語,也不去拿自己的記錄。
王承恩見狀,冷聲道:“怎麼?金編修是打算抗旨?”
“噗通。”
金聲跪倒在地,叩首道:“臣不敢。”
“然,陛下重設起居郎,命臣任此職,那臣就要遵守帝王不得閱起居……”
“好了,好了。”
“起來吧。”
“不給朕看,那朕就不看了。”
“退下吧。”
朱由檢如今有一種作繭自縛的感覺。
等金聲退下後,朱由檢又對王承恩低聲道:“大伴,你去一趟文淵閣,將……”
朱由檢低聲交代後,王承恩一愣:“皇爺,此等朝議也要登報?”
朱由檢笑了笑道:“就是要讓天下百姓知道,朝廷在想什麼、要做什麼,如此方能取信於民。”
……
翌日,清晨。
《大明報刊》頭版以醒目的楷體刊出標題:“皇帝陛下召重臣議新律,擬設商部統工商,十惡條款將修訂,民生禮製適度鬆”
正文詳細記述了禦前會議要點,雖未透露具體爭論,但將朱由檢關於工商皆重、保障雇工、放寬民生束縛等核心問題清晰呈現。
文章末尾特彆註明,新律尚在修訂,朝廷廣納建言,士農工商各界如有議見,可經各地官府轉呈。”
報紙一出,首先在京城激起千層浪。
茶館酒肆,士子商賈聚首議論。
“朝廷真要設商部了!還是正二品衙門,與六部並列!”
“何止!報上說,商部右侍郎要來複擔任,此人我可是知道的,陝西來家,世代經商,萬曆四十四年的進士,這是真正的商儒並舉啊!”
“更難得的是陛下對雇工的體恤,每日工時、最低工酬、工傷撫卹都要寫入律法,俺那在煤窯做工的侄兒,若是早有這樣的律法,去年也不會摔斷了腿還冇處說理去!”
“放寬房舍服飾規製也是德政,俺家去年翻修宅子,偷偷多蓋了兩間,整日提心吊膽怕裡長查究,如今可算能睡安穩覺了!”
“陛下聖明啊!這纔是真正的體察民情!”
民間反應熱烈,尤其商賈與工坊主群體,更是欣喜若狂。
京城各大商號會館,幾乎同時舉行聚會。
山西會館內,一眾晉商圍坐,個個麵泛紅光。
“朝廷這是真要抬舉咱們商賈了!”
一位綢緞莊老闆激動道:“商部專管商事,往後咱們經營有章可循,遇到糾紛也有衙門可訴。”
“還有海外商情司!若能及時知曉歐羅巴各國需求變化、南洋各港稅費增減,咱們的貨船就能搶占先機,這可是真金白銀啊!”
有人冷靜提醒:“諸位先彆太樂觀,報紙雖這麼寫,但律法未頒,衙門未立,一切尚有變數,況且士林之中,對商賈驟登廟堂,怕是頗有微詞……”
一位年長商人捋須道:“怕什麼!”
“今上那是什麼人物?那是可以媲美太祖、成祖的皇帝,乾綱獨斷,連設商部、用商籍侍郎這等大事都能推行,可見聖意已決。”
“對!還要籌措資金,等商部設立後,若有扶持工坊、低息借貸之策,咱們要第一個響應,讓朝廷看到商賈的誠意與能力!”
“正是此理!咱們商人,最懂投桃報李。”
“諸位,諸位,這商部恐怕不隻是為我等商賈說話的吧?”
“我就怕是咱們上頭又多了一個婆婆呦。”
……
紫禁城,乾清宮暖閣。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翻閱著東廠呈上的京城各界反應記錄,嘴角微揚。
王承恩侍立一旁,輕聲道:“皇爺,這兩日京城民間皆稱頌陛下聖明。”
“不過……也有一些士子投書,批評商賈登堂、禮製鬆綁有違祖訓。”
朱由檢不以為意:“有讚有彈,纔是常態,若一片頌聲,反倒可疑。”
他放下文書,問道:“冒襄可進宮了?”
“已在殿外候旨。”
“宣。”
不多時,一身四品官袍的冒襄趨步入內,恭敬行禮:“臣順天府府丞冒襄,叩見陛下。”
朱由檢上下打量對方,心中暗自點頭。
相比之前身上濃鬱的書生氣,如今的冒襄倒是多了一絲乾練。
“平身,賜座。”
待冒襄側身坐下,朱由檢開門見山:“報紙看了?”
“臣已細讀。”
“朕已決定設商部,尚書之位,屬意於你。”
冒襄雖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皇帝說出,仍心頭一震,起身長揖:“臣惶恐,資曆淺薄,恐難當重任。”
朱由檢擺擺手:“坐下說話,資曆是熬出來的,才乾卻是天生的。”
“你在順天府整頓商鋪、清理市霸的事,朕都清楚。”
“說說看,若你執掌商部,打算如何施政?”
冒襄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皇帝的考校,凝神思索片刻,從容開口:“陛下,臣以為商部初立,當以立規、通流、扶新、護權八字為綱。”
“詳細說說。”
“其一,立規,天下工商,首需規矩。商部當結合新編律法,明確工坊開設條件、安全標準、雇工權益、契約正規化、商標專利等基本規則。”
“此通則須簡明易懂,頒行天下,令商賈知所遵循,官吏知所依據。”
“其二,通流,貨殖之道,貴在流通,臣觀今日大明,雖海陸商路漸開,然有些地方關卡陋規猶存,度量衡製未全統一,物流損耗甚巨。”
“商部當協同戶部、工部、地方官府,清厘全國主要商路關卡,製定統一稅費標準,推廣標準度量衡器,並鼓勵組建大型貨運商行,提升物流效率。”
“其三,扶新,工商之興,賴於創新,臣在順天府見許多小作坊有奇思妙技,卻困於資金短缺、銷路不暢。”
“商部可設產業扶持司,對確有前景的新技藝、新工坊,經稽覈後給予低息借貸、減免稅課、協助拓展銷路,特彆對機械製造、冶煉、造船等國之重業,更應重點扶持。”
“其四,護權,商賈之權,首在產權,其技藝秘法的保護須落到實處,不僅登記發證,更要設立專門仲裁衙署,快速處理相關糾紛。”
“此外,商部當成為天下商賈之喉舌,收集其訴求,轉呈朝廷,對地方官府濫征雜稅、敲詐商賈之行徑,要有監察糾劾之權。”
他稍作停頓,繼續道:“此外,臣還有兩事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