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兜現在纔算明白,為何樓一道說湖南可不是表麵上那般簡單。
全部合規,沒有任何觸犯大明律法的地方。
百姓告狀人家就受理,沒有任何官商勾結和百姓站在一邊。
替百姓做了主,也幫百姓打贏了官司。
但事情沒解決。
事情沒解決百姓就會接著告,人家沒有阻攔百姓使用明刊,更沒有暴力鎮壓不讓百姓和錦衣衛接觸。
一切如實上報朝廷,而朝廷也是當即做了迴複更是嚴厲打擊百姓所痛恨之事。
效率不可謂不高,湖南佈政使司也嚴格按照朝廷整改推行。
取消掮客也取消墊付機製,和百姓直接簽訂了合同。
就連貓膩最多油水最大的驗收板塊,人家都是沒有絲毫的作弊行為。
但當你拿著完備的手續去結賬的時候。
抱歉,沒錢。
什麽時候有錢,那就看朝廷新一批貸銀何時到湖南了。
等等吧。
等朝廷的銀子到了,等路修通開始收取過路費了,等佈政使司有錢了就給結賬。
不打不罵不黑臉,全程好言好語好茶水。
伸手不打笑臉人,就這你還告嗎?
知道你們現在的話能直達天聽,我蓋也蓋不住捂也捂不嚴。
所以真的應了那句話。
時代在進步,思想在發展,一切都在更新換代。
他們的手段也進化到了最新版本。
“百姓結不到銀子又不能閑著,就得繼續承接工程契約。”
“雖不用墊付成本,可一支築路隊少則數十多則數百人,這吃飯工具都是開銷,所以為了維持隻能去和之前的掮客借貸。”
“用借來的錢買糧、買工具維持家用,可這錢是長腿的,若是過段時間還上了也無所謂,但一直結不到錢這本金加利息就越滾越高。”
朱有容再次提起茶壺為朗兜斟茶。
“您是不是以為那些人會借機生事,拿著借據會做出強搶百姓妻兒田畝催收之事?”
“又或者官衙偏袒,把百姓手裏的田產房產都判給他們?”
她笑著搖頭。
“都不是,因為沒人敢。”
“在陛下登基之後沒人再敢做這樣的事,因為那不但會讓百姓群起反抗,更會招來錦衣衛和東廠。”
“而他們的做法是,質票。”
從質票這個詞出現之後,朗兜徹底懂了。
質票,在大明不是個生僻的詞匯。
簡單點說就是王二欠你一兩銀,你欠張三一兩銀,王二沒錢還你,你也自然沒錢去還張三。
最後一商量,你把王二給你寫的欠條拿去給了張三,這樣一來你還清了欠張三的錢。
從此以後債務關係變成了王二欠張三的銀子。
但大明質票又有個慣例,那就是你用王二的欠條去還張三的債務,隻能頂賬七成。
一兩銀子的欠條,隻能算作七錢銀,你還要補給張三三錢銀子。
朗兜笑了。
怒極而笑。
一切合法合規,一切有理有據。
在符合政令的基礎上,一切又迴到了原點。
取消了掮客,但這錢最終又迴到了掮客們的手裏。
“所以那些借貸之人拿著百姓們的底票,能輕而易舉的從府衙結清銀款對嗎?”
朱有容聞言點頭。
朗兜哈哈大笑,他現在明白了朱有容那句‘湖南貪腐之難在上下一氣,但根源卻不在湖南’的原因。
因為這是建立在大明律法的漏洞之上的運作手法。
抱著大明律也根本無法定罪。
哪怕你知道他們完成了壟斷,把朝廷用來廣惠全民的政令變成撈錢的工具。
你也沒有任何辦法。
原因就在於,人家沒觸犯任何律法。
路修了,嚴格按照工部的要求在修建,沒有任何的偷工減料。
政令執行了。
湖南的水泥路鋪設進度,在整個大明都能排到中遊。
要知道湖南的地界可不是山東、北直隸那般平坦。
百姓的生活確實好了。
哪怕他們最後得到的銀子隻有一點點,但這一點點也是他們之前沒有過的。
一切看著都那麽正常,甚至你都不能用貪腐來形容人家。
但湖南九成的財富,崇禎用來填充湖南百姓的米缸。
就在這種看似正常的狀態下被壟斷被掏空。
全湖南富商官員聯合在一起,所蘊含的能量還要在當初的八大晉商之上。
“有些事非本地人非結識的三教九流夠多不得知,民女雖再無皇室宗親頭銜,但為國鏟除奸佞蛀蟲也義不容辭。”
朱有容說完對朗兜行禮。
“大人有何差遣,小女子定盡力而為。”
朗兜也是起身對著朱有容鄭重迴禮。
“為大明,為陛下某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說完邁步而出,但走到涼亭邊緣時轉頭看向樓一道。
“你不走留在幹什麽?”
在朗兜眼裏這樓一道就是垃圾,是那種應該立馬剁碎拿去喂鴨子的垃圾。
樓一道慢騰騰起身,也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這家夥經過朱有容身邊的時候在人家胸上蹭了一下。
朗兜的眼神能殺人!
“你把我帶到這裏來,又讓朱姑娘親口告訴我湖南的症結,不止是介紹給某認識這般簡單吧?”
大街上,朗兜用刀人的眼神看向樓一道。
樓一道沒有理會朗兜那刀人的眼神,反而張口反問。
“你不知道嗎?”
“她是湘西苗王的苗婆,手底下統禦著近二十萬苗人呢。”
這話讓朗兜又是一愣。
苗婆,就是苗王正妻的稱呼,也是一個很尊貴的稱謂。
大明有郡主下嫁少數族裔土司的先例,但朱有容嫁給湘西苗王他還真不知道。
愣了一下之後,朗兜快步趕上樓一道。
“大明立國之後再不允有苗王之稱....”
樓一道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但苗人也從未心向大明,沒有苗王但人家有峒寨聯盟,咱們叫人家土司,但人家自己內部依舊叫苗王。”
說完在朗兜耳邊小聲賤兮兮:“苗王三年前就死了,現在的湘西以她為首。”
說完在路邊一個賣首飾的攤子前停下,拿起一個孔雀銀簪對著太陽看了看。
“這叫瞄人縫....別跟我搶啊,老子還沒成親呢。”
朗兜沒有再理會這個欠整死的賤人,因為他知道樓一道有自己的事要做。
也有自己的辦法去做事,和自己並不同路。
所以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去拜會坐鎮湖南已達半年之久的內閣大臣袁可立。
同時他還知道另外一件事。
曹化淳即將到達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