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隻有那一股子腥甜味。
地上,一紅一黑,兩具屍體黏在一塊兒。
趙鐵柱脖子上的血乾透了,像漿糊,把他和兒子身上那件團龍親王袍死死粘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讚 】
那隻滿是老繭的大手,到死都沒鬆。
手裡那根帶肉的銅釘,釘穿他自己的脖子,也釘穿那隻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聖人手掌」。
這就是個死結。
是個把孔家祖宗十八代的臉,按在地上來回摩擦的死結!
「嘎吱。」
朱允熥一腳踩進還沒幹透的血泊裡。
蔣瓛跪在邊上,這位殺人如麻的錦衣衛指揮使,這會兒鼻涕眼淚糊一臉。
他伸手想去扶趙鐵柱,伸一半又縮回去。
他不配。
穿著這身代表皇權的飛魚服,他覺得自己髒得像陰溝裡的耗子。
朱允熥沒看他。
那雙重瞳裡泛著黑火,像刮過地上那群瑟瑟發抖的文百官。
「這就體麵了?」
他指著地上爛肉一樣的孔訥,又指著那一老一少、一跪一躺的屍體。
「這就是大明朝養了二十五年的讀書人?」
「為了這麼個玩意兒……你們逼死一個爹,逼死一個娃。」
朱允熥盯著那群官員:
「現在,這老實人死了!死給你們看了!!」
「把命都賠給你們這幫官老爺了!!」
「你們滿意了嗎?!這吃人的禮法,圓滿了嗎?!」
「砰!!」
朱允熥一腳踹在麵前的漢白玉欄杆上。
石屑亂飛,砸得幾個官員頭破血流,可沒一個人敢躲,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這一腳,也是一記耳光。
狠狠抽在那些自詡「清流」的官員臉上。
人群裡,禮部侍郎張智渾身發抖。
他死死盯著那件團龍袍。
那是皇家的體麵,現在蓋在一個苦力的兒子身上。
而那個他拜一輩子的衍聖公,正在血水裡抽抽。
「我……我……」
張智牙齒咬得咯咯響,嘴唇爛了,血順著下巴淌。
他是讀書人啊。
正經進士,寒窗四十年,學的是仁義禮智信,拜的是至聖先師。
他這輩子哪怕窮得叮噹響,也覺得自己是這世道的「光」。
可現在。
他看見了什麼?
他看見自己維護的「絕學」,變成了掏心挖肺的刀子!
看見自己磕頭供著的祖師爺,在用孩子的皮做燈籠!
這種信念崩塌,比直接殺他還難受。
「嘔——!」
張智猛地張嘴,一口心頭血直接噴出來,把他胸前那隻代表清流的孔雀補子染得通紅。
「錯了……全他媽錯了……」
張智搖搖晃晃站起來,一把薅下頭上的烏紗帽。
他看著手裡的帽子,覺得噁心。
太髒了!
這官做得太髒!
「張大人,你幹什麼?!」旁邊同僚嚇得去拉他。
「滾!別碰我!!」
張智一把甩開人。
他披頭散髮,指著地上的孔訥:
「孔訥!!你個斷子絕孫的畜生!!」
「你吃的不是孩子的肉……你是把我們這些讀書人的脊梁骨,給拆了熬油喝啊!!」
「我張智讀四十年書,把你孔家當神供著!當祖宗拜著!!」
「結果呢?」
張智哭得撕心裂肺:
「結果我拜的是個吃人的鬼!!我學的禮法是殺人的刀!!」
「這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這官……當得比鬼還髒!!」
張智猛地轉身,衝著趙鐵柱那具蜷縮的屍體。
沒有猶豫。
「咚!」
堂堂二品大員,重重跪下。
「老哥……還有那個沒名沒姓的娃娃……」
張智慘笑著,從懷裡掏出一本翻起毛邊的《論語》。
那是他的命根子。
「呲啦——!!」
他發瘋一樣把書撕得粉碎,漫天紙屑亂飛。
「我也沒臉求你們原諒……」
「但這大明朝的讀書人……不全是軟骨頭!!」
「我給你們……償命!!」
話音沒落,人已經竄出去。
不是沖孔訥,是沖午門城牆下那根死硬的拴馬石柱。
「不要!!」任亨泰大喊。
晚了。
那一抹紅官袍像是一團燒著的火。
「砰——!!!」
一聲悶響。
沒什麼花哨,腦漿崩裂,血濺五步。
張智身子一軟,順著柱子滑下來,眼珠子瞪得滾圓,死死盯著天。
「張兄……慢走!!」
一聲蒼涼的怒吼從都察院佇列裡炸開。
右僉都禦史,陳文。
這個平日裡的鐵麵言官,這會兒臉都在抽搐。
他看著張智的屍體,臉上沒怕,隻有一種解脫後的狂熱。
「哈哈哈哈!!死得好!!死得乾淨!!」
陳文拔出腰間裝飾用的佩劍。
「皇上!!」
陳文轉身,對著高台上的朱元璋行了最後一個大禮,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臣陳文,身為言官,卻眼瞎心盲,讓妖魔坐在聖堂!!」
「讓百姓在天子腳下流幹了血!!」
「臣……有罪!!」
「這雙眼既然看不清人鬼,留著幹啥?這顆心既然分不清黑白,留著有屁用?」
陳文猛地抬頭,兩行血淚滾落。
他看向朱允熥,那個提刀的少年。
「太孫殿下!!殺得好!!」
陳文吼得脖頸青筋暴起:「您說得對!律法管不了鬼,那就用刀管!!但這第一刀……臣自己來!!」
「臣這身官皮髒了,沒臉再穿!臣先走一步,去地下給那對父子磕頭!!」
「噗嗤!」
長劍倒轉,狠辣地捅進自己肚子。
不光捅,陳文雙手握住劍柄,咬著牙,狠狠一攪!
「呃啊!!」
他痛苦地仰起頭,硬是一聲沒吭,身子前傾,一頭栽進血泊裡。
熱血。
順著台階往下流,和張智的血匯在一起,紅得刺眼。
「瘋了……都瘋了……」
禮部尚書任亨泰癱坐在地上,看著一個個倒下的同僚。
這就是信仰崩塌。
對於這些真正的讀書人,孔家是圖騰。
現在圖騰變成了吃人怪獸,除了死,他們找不到洗刷恥辱的路。
「我也去!!」
翰林院老學究徐觀,扔掉手裡的笏板。
他沒撞牆,也沒拿刀。
他顫巍巍走到趙鐵柱身邊,解下腰間的玉帶,掛在石欄杆上。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啊!!」
徐觀把脖子套進玉帶裡,那張臉上帶著絕望的笑,衝著孔訥狠狠啐一口:
「孔訥!!老夫在閻王殿等你!!」
「老夫在那邊架好油鍋……等著炸了你!!」
腳一蹬。
蒼老的身軀在風裡晃蕩。
第三個。
眨眼功夫,三個朝廷大員,三個讀一輩子書的文官,死在午門。
不是被皇上殺的,是被羞恥心殺的。
是為了證明這華夏的讀書人,哪怕有軟骨頭,但那根硬骨頭——從來沒斷過!
高台上。
朱元璋背著手,任憑風吹亂白髮。
那雙虎眼徹底睜開了。
他看著那一具具屍體,看著那些平時隻會掉書袋的官員,為了那點良心,排著隊去死。
老皇帝的手在抖。
他殺了一輩子貪官,砍了幾萬顆腦袋,從來沒手軟過。
可今天。
他覺得心口堵得慌。
「好……好樣的……」
朱元璋嗓子啞得厲害:「咱一直以為,這朝堂上全是磕頭蟲……」
「沒想到,還有幾個帶把的種。」
「厚葬!都給咱厚葬!!」
朱元璋猛地一揮袖子,指著底下那些還活著的、裝死的官員,吼聲如雷:
「把這些人的名字刻在碑上!立在國子監門口!!」
「讓後人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讀書人!」
「再看看你們這幫苟活的廢物!!」
高台下。
那股子被血激發的瘋狂,終於傳到了每一個百姓身上。
當官的都死給咱們看了。
咱們這幫光腳的,還怕個卵?
「當官的爺們兒好樣的!!」
屠夫滿臉是淚,手裡重新攥緊了那把剔骨刀。
他轉身,麵對身後黑壓壓的幾萬百姓,發出一聲撕裂喉嚨的咆哮:
「鄉親們!!」
「那當官的說了,聖人不死,大盜不止!!」
「今天咱們就做個大盜!咱們把這吃人的聖人府——給拆了!!」
「拆了!!」
「殺絕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