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千號人擠在這兒,那股子汗臭味、焦躁氣,混在一起,頂得人腦門生疼。
五城兵馬司指揮使裘成,這會兒覺得自己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渾身都濕透。 解書荒,.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退後!都他孃的退後!」
裘成抹一把臉上的油汗:
「大理寺的人馬上就到!這是衍聖公的別院,現在錦衣衛在辦案,誰敢亂來?啊?想造反是不是?」
眼前這陣仗,太邪門了。
本來以為錦衣衛辦差,百姓就是看個熱鬧。
誰承想,那大嬸一頭撞死在石獅子上後,半個應天府的百姓像是瘋了,潮水一樣往這兒湧。
房頂上、樹杈上,全是人。
一雙雙眼睛紅得發亮,死死盯著那扇朱紅大門。
「造反?」
人群最前頭,一個滿身橫肉的屠夫,手裡還攥著把剔骨刀,刀刃上甚至還沾著碎肉末。
他啐一口唾沫:「裘大人,少扣帽子。俺們不造反,俺們就是想看看,這聖人府裡到底藏什麼髒東西!」
「對!剛才那大嬸喊『吃人』,到底是啥意思?」
「讓開!讓我們進去看看!」
人潮湧動,五城兵馬司那道薄薄的人牆,被擠得東倒西歪,盾牌撞得砰砰響。
裘成咬著後槽牙,眼看就要攔不住了,剛想下令動粗。
突然。
那兩扇已經被砸爛的門洞裡,傳來動靜。
「噠、噠、噠……」
原本鬧哄哄的大街,瞬間沒聲。
幾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去。
出來的,是錦衣衛千戶王破奴。
他光著膀子,那一身橫七豎八的刀疤,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沒拿刀,兩隻手捧著個東西,小心翼翼的。
那東西蓋著飛魚服,隻露出一角發黃的底座。
在他身後,三十多個錦衣衛校尉,一個個低垂著頭。
有人抱著慘白的骨頭架子,有人背著昏死的娃,還有十幾個,手裡都捧著那種怪模怪樣的布包。
裘成下意識鬆開刀柄,往前湊一步:「王……王千戶?這是……」
王破奴看都沒看他。
他走到台階邊緣,腳下就是那大嬸撞死留下的血印子。
他停住腳,動作輕柔地掀開手裡的飛魚服。
日頭毒辣,光線打在那物件上,刺得人眼睛發花。
那是一盞燈。
半人高,銅鑄的模樣,造型是「童子拜觀音」。
那「童子」盤腿坐著,雙手合十,臉上掛著笑,虔誠得很。
隻是……
這「銅像」的顏色太怪了。
不像是銅,倒像是放久了的臘肉,塗一層厚厚的清漆,泛著一股子死人纔有的慘白。
「這是個啥?」
屠夫眯著眼,往前探了探頭:「孔府就是講究,這燈做得跟真人似的……」
「真人?」
王破奴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全是紅血絲。
「老哥,你眼力真好。」
王破奴把手裡的燈高高舉起,懟到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這他孃的……就是真人!!」
這一嗓子,直接炸裂空氣。
王破奴的手指都在抖,指著那「童子」垂在胸口的下巴,指著那從喉嚨眼裡硬生生捅出來的燈芯。
「看清楚了嗎?」
「這眉毛!這眼睫毛!還有這頭髮茬子!!」
「這是把活生生的娃娃,掏空了肚子,灌進香料,做成了燈啊!!」
轟——!
這話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劈在幾千人的天靈蓋上。
所有人的腦子裡都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屠夫手裡的剔骨刀「噹啷」砸在腳背上,他也感覺不到疼。
他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風一吹。
一股子濃得化不開的怪香,混著屍臭,直接鑽進鼻子裡。
「嘔——!!」
前排的一個書生,當場彎腰,哇的一聲吐出來。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小……小石頭?」
人群裡,一個穿著滿是石灰粉的粗布短打的漢子,突然發出尖叫。
那是趙鐵柱的工友,石匠老張。
他像是個瘋子一樣,也不管前麵的兵丁長槍,連滾帶爬地衝出去。
「攔住他!!」裘成下意識喊一句。
可沒人動。
當兵的也看傻了。
老張衝到台階下,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想伸又不敢伸,哆哆嗦嗦地懸在那盞燈前麵。
「小石頭……是你嗎?」
老張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
「前些天……就前些天啊!你還給張伯端水喝……你說等你爹把錢拿回來,就給他買燒雞……」
老張的手指碰到那冰冷的清漆。
那一瞬間,回憶裡孩子端著破碗甜甜笑著的模樣,和眼前這個嘴被黑線縫死、下巴被卸掉的燈座,重疊在一起。
撕裂。
徹底的撕裂。
「啊!!!」
老張看著那個還在「笑」的孩子,看著那雙直到死都還透著委屈的眼睛。
「他在笑啊……你們看啊!他在笑啊!!」
老張拿頭狠狠撞著地麵,血流一臉:「他嘴都被縫上了……他得多疼啊……畜生!你們這幫畜生啊!!」
這哭聲,太慘了。
慘得像是把心肺都掏出來在地上踩。
王破奴眼眶通紅,猛地轉過身,衝著身後的弟兄們一揮手。
「唰——!」
三十多個錦衣衛同時動作。
布被掀開。
十八盞燈。
十八個孩子。
有的被做成「侍女奉盤」,手腕上釘著銀釘子;
有的被做成「猴子獻桃」,全身粘滿獸毛;
還有的,皮被整張剝下來,做成了透亮的人皮燈籠,那上麵……
甚至還能看見沒長開的青色胎記。
地獄。
這就是人間地獄。
「那是……那是李家那小閨女!上個月才丟的!」
「那個燈籠……那個胎記俺認得!那是東頭老王家的獨苗啊!」
「天啊!老天爺啊!你瞎了眼啊!!」
人群徹底炸了。
越來越多的哭聲響起來,那是肝腸寸斷的哀嚎。
那些本來隻是看熱鬧、甚至還敬畏著「聖人」兩個字的百姓,此刻隻覺得渾身的血都涼透,緊接著又燒起來。
燒得人心頭髮慌,燒得人理智全無。
這就是聖人?
這就是那個滿口仁義道德、讓萬民跪拜的孔家?
這就是吃人!
是把老百姓的骨頭渣子都嚼碎了的吃人!
「都給老子讓開!!」
那個屠夫撿起了地上的刀。
他沒喊打喊殺,聲音低沉。
他一步步走向五城兵馬司的人牆,眼裡的紅光嚇得人腿軟。
擋在他麵前的,是個年輕的小兵,手裡長槍抖得跟篩糠一樣。
「我不……我……」
小兵看著屠夫那雙淌血的眼睛,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十八盞慘絕人寰的人燈。
「噹啷!」
長槍落地。
「去他媽的!」
小兵猛地摘下鐵盔,狠狠摔在地上,眼圈通紅,指著孔府那金字牌匾咆哮:
「老子家裡也有娃!老子也是爹生娘養的!」
「裘大人!這差事老子不幹了!」
「砍頭就砍頭!但這路,老子今天必須讓!!」
這一聲,像是火星子掉進油桶裡。
「不幹了!」
「這哪裡是官差幹的事兒!這是給閻王爺看門!」
「讓開!讓鄉親們過去!」
嘩啦啦——
原本還想維持秩序的五城兵馬司,瞬間土崩瓦解。
幾百號士兵,有的扔了兵器,有的側過身,有的乾脆抽出刀,站到百姓這一邊。
在這樣滅絕人性的罪惡麵前,什麼軍令,什麼官威,統統都是狗屁!
裘成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沒攔。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側身,讓出了一條道。
他對著王破奴,對著那些死去的孩子,深深一躬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