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老子砸!!」
蔣瓛怒吼,他要看看這底子有什麼東西。
幾個錦衣衛紅著眼,推開那沉得像棺材蓋一樣的紅木櫃子。
後麵是一堵青磚牆,看著挺厚實,但在破城錘麵前,也就是個脆皮核桃。
沒廢話。
「轟!!」
磚屑崩散,塵土還沒落地,一陣味兒就先衝出來。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廣,.超實用 】
那不是屍臭。
那是比屍臭更噁心的味道——濃烈的龍涎香,混著某種腥甜的鐵鏽味,還有一股子常年不見天日的黴爛氣。
這味道宛若活物,順著鼻孔往腦子裡鑽,油膩膩地糊在嗓子眼上。
緊接著湧出來的,是暖風。
這牆後麵通著地龍,哪怕外頭是深秋,裡頭也熱得像夏天。
「進去!搜!」
小旗官趙虎是個急脾氣,平時抄家屬他跑得最快。
他心想,這種藏得嚴實的地方,肯定全是金條元寶。
他提著刀,一腳踩著碎磚,頭一個鑽進去。
可也就兩個呼吸的功夫。
「嘔——!!」
這個在戰場上砍腦袋當球踢的漢子,跌跌撞撞地退出來。
他扶著牆角,連膽汁都要吐出來。
「瞧你那點出息!」百戶陳彪罵了句,一腳踹開趙虎,領著人就往裡沖。
很快。
裡頭傳來「噹啷」一聲。
刀掉了。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死一樣的安靜。
這安靜太不對勁了,比那時喊殺震天還讓人心裡發毛。
蔣瓛眉頭微微皺起來。
陳彪這幫人都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就是看見閻王爺也不至於刀都拿不穩。
除非,看見比鬼更可怕的東西。
蔣瓛一把薅起癱在地上的孔齊,拖死狗一樣拖著他,大步跨過那道斷牆。
眼前豁然開朗。
這哪是密室?
這分明是修在地底下的極樂魔窟!
頭頂上嵌著幾十顆夜明珠,把這地下照得慘白慘白的。
腳底下鋪的不是金磚,是厚得能陷進去腳脖子的紅毯。
四周牆上掛滿了畫。
畫工精細,全是那種讓人臉紅心跳的髒東西,甚至用了機關,畫上的人還在動。
但蔣瓛一眼都沒看那些畫。
他的眼珠子,死死釘在大廳正中央那個白玉砌成的高台上。
那兒跪著三十多個人。
不。
那還能叫人嗎?
最大的看著也就十五六,最小的……隻有七八歲。
「恩……恩客來了……」
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女孩,看起來十四五歲,叫小蓮。
她一條腿呈現出一種極其怪異的扭曲,膝蓋骨往外翻著——那是被打斷後沒接好,硬生生長歪。
她的臉上,從左眼角一直拉到唇角,被烙鐵燙一個鮮紅的字:「奴」。
那傷口沒好利索,還在往外滲著黃水。
麵對這一群提著刀、滿身血氣的錦衣衛。
她沒尖叫。
她沒跑。
她甚至連作為「人」的恐懼都沒有。
聽到動靜的那一剎,她宛若被那道無形的鞭子抽一下,本能地、活似一個上發條的木偶,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
「姐妹們……貴客來了……起勢……」
聲音嬌滴滴的,帶著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覺。
隨著她這一聲令下。
那三十多個孩子,無論男孩女孩,無論身上帶著什麼傷,全動了。
「叮鈴鈴……」
清脆的鈴聲響起來。
她們的手腕、腳腕上,都鎖著金燦燦的鈴鐺,鈴鐺下麵連著細鐵鏈。
一個才八歲的小丫頭,大家都叫她丫丫。
她隻有一隻眼睛是好的。另一隻眼眶裡空蕩蕩的,黑窟窿結著血痂。
她身上就掛著一塊遮羞布,瘦小的脊梁骨上全是鞭痕,有的地方還有那種圓形的燙疤——那是香燙的。
一聽見鈴聲,她立馬趴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起,那張隻有八歲的、殘缺的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笑。
那是隻有最下流的窯姐兒才會有的媚笑。
出現在一張孩子的臉上,比鬼哭還嚇人。
「大……大人……」
一個小男孩,叫李武,頂多六歲。
他沒站起來。
他四肢著地,脖子上拴著一條小指粗的金鍊子,嘴裡叼著一個精緻的盤子。
盤子裡放著的,全是那種折磨人的刑具和助興的藥丸。
他熟練地爬到百戶陳彪的腳邊,用頭去蹭陳彪那雙沾滿泥巴和馬糞的戰靴,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真如一條在那搖尾乞憐的好狗。
陳彪是個一米九的山東大漢,家裡也有個剛滿六歲的兒子。
這一刻,這個殺人如麻的錦衣衛百戶,渾身顫抖。
「別……別蹭了……」
陳彪的聲音帶著哭腔:「娃……別蹭了……叔不是……叔不是那些畜生……」
他想伸手去扶。
可李武聽不懂。
他隻覺得這個客人不高興了,沒摸他的頭。
「啪!」
六歲的孩子突然抬手,狠狠抽自己一個耳光。
清脆,響亮。
然後繼續蹭,繼續發出嗚嗚聲,剩下的那隻眸子裡全是驚恐的哀求——
求你別打我,我很聽話,我是好狗,別用烙鐵……
「啊!!!!」
陳彪仰起頭,發出一聲野獸瀕死般的咆哮,眼角直接崩裂流血。
「操你祖宗的孔家!!老子要殺了你們!!殺光你們啊!!!」
「噹啷!」
幾百把繡春刀掉一地。
那群剛才還在外頭殺氣騰騰的漢子,此刻一個個捂著嘴,紅著眼,有的把嘴唇都咬爛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淌。
他們是鷹犬,是特務,是朝廷手裡最黑的刀。
可他們也是人!
也是爹孃養的!也是有兒有女的!
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地獄嗎?
不!地獄裡關的是惡鬼,這裡頭關的,是被惡鬼嚼碎了骨頭、抽走了魂兒的孩子啊!
蔣瓛站在原地,死死盯著那個還在努力跳舞的斷腿女孩小蓮。
她跳得很認真,每一個動作都刻進了骨髓裡。
每動一下,那條斷腿就劇烈抖動一次,冷汗沖刷著臉上的「奴」字。
可她還在笑。
她在討好這群拿著刀的閻王。
因為在她的認知裡,隻有讓「恩客」高興起來,今天就能少挨一頓毒打,就能有一口餿飯吃。
這比看見滿地屍體更讓蔣瓛胸口發堵。
殺人不過頭點地。
這幫畜生,是把人當物件在玩!
把人的尊嚴踩在泥裡碾碎了餵狗!
「孔……齊……」
蔣瓛轉過頭。
聲音很輕,輕得宛若鬼語。
但他那雙總是半死不活的死魚眼裡,此刻翻湧著能把整個大明朝淹沒的血海。
癱在地上的孔齊,看見這陣仗,也有些發毛。
「不……不是我……」孔齊哆哆嗦嗦往後縮,褲襠底下流出一灘黃水,騷臭味瀰漫開來。
「都是我爹……還有孔訥!是孔訥那個老東西要的!他說雛兒最補……他說這種殘缺的纔是美……我就是幫他找貨……」
「美?」
蔣瓛一步步走過去。
他沒拔刀。
刀太快,太便宜這畜生了。
他直接伸出手,一把揪住孔齊的頭髮,把他那張養尊處優的臉,狠狠按在旁邊的一根紅木柱子上。
「砰!!」
「這就是你們孔家的美?!」
蔣瓛沒停。
「砰!!」
「這就是你們聖人的教化?」
「砰!!」
「把人變成狗!把孩子變成鬼!這就他媽的是你們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
蔣瓛瘋了。
他一下一下地撞,每一下都帶著骨頭碎裂的動靜。
直到孔齊滿臉開花,眼珠子都被撞得鼓出來,連慘叫聲都發不出,隻能活似隻爛蛤蟆一樣哼哼。
「大……大人……」
這時候,那個領舞的小蓮嚇壞了。
她停下動作,驚恐地跪在地上,拚命磕頭。
「大人息怒……奴婢跳得不好……奴婢該死……別打公子……別打……」
她以為,這個凶神惡煞的男人發火,是因為她們沒伺候好。
她怕孔齊待會兒醒了,會把她的皮扒了。
這磕頭聲,紮進了所有錦衣衛的心窩子。
蔣瓛的手頓住了。
他鬆開已經爛成一灘泥的孔齊,慢慢轉過身。
這個能止小兒夜啼的特務頭子,此刻竟然不敢往前走一步。
他怕自己身上的血腥氣,驚了這個已經碎成渣的瓷娃娃。
他緩緩蹲下身,膝蓋跪在那奢華的紅毯上,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嚇人。
「別怕。」
蔣瓛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手上全是孔齊那骯髒的血。
他在自己的飛魚服上用力擦了擦,擦了好幾遍,才輕輕落在小蓮那枯黃如雜草的頭髮上。
手在抖。
「不跳了。」
蔣瓛嗓子啞得厲害:「丫頭……以後……都不用跳了。」
小蓮抬起頭,那雙渾濁麻木的眼眸裡全是迷茫:「不……不跳會捱打的……沒飯吃的……」
「不會了。」
蔣瓛長出一口氣,把眼眶裡那陣滾燙的酸澀硬生生壓回去。
「今天,叔不殺人。」
「今天,叔帶你們回家。」
「回家?」小蓮愣住了,這兩個字太陌生,那是上輩子的事兒了。
「對,回家。」
蔣瓛站起身,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風,裹在那個獨眼的丫丫身上。
此時,孔府外頭。
剛才那一錘子動靜太大,再加上錦衣衛圍得鐵桶一樣,老百姓都圍過來,擠得水泄不通。
「咋回事啊?聽著似是房子塌了?」
「剛才那個趙小旗出來,吐得那叫一個慘……」
「難不成這聖人府裡,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髒東西?」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的時候。
那個碩大的破洞口,走出來一個人。
蔣瓛。
他懷裡,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孩子,用那件代表著殺戮的黑色披風裹得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