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懶得廢話。
「給各位大人,開開眼。」
蔣瓛無聲走出,手裡提著個還在滴血的布包。
他沒行禮,也沒說話,露了露牙,手腕一翻。
嘩啦!
布包砸在金磚上,滾了兩圈散開。
沒有頭顱。 看書首選,.超順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隻有一本被血浸透、黏糊糊的帳冊。
還有一隻被齊根剁下來的右手。
那手僵硬如雞爪,大拇指上,一枚碧綠通透的翡翠扳指,在金磚上磕出一聲脆響。
叮——
清透的聲響鑽進所有人耳中。
左副都禦史陳清原本還挺著腰桿,見了那枚扳指,眼皮狂跳。
那是孔府大管家孔福的手!
三十年沒離過身的一枚扳指!
刑部尚書楊靖跪在地上,死死盯著那隻斷手。
一息。
僅僅一息,這位掌管刑名幾十年的老狐狸,腦子裡的算盤珠子都要崩出火星。
這是鐵證。
孔家買兇殺人,爛得流膿。
但這帳,絕不能認!
認了,就是承認衍聖公殺人,承認天下讀書人的祖宗爛了。
這大明朝的禮教大堤一崩,他們這些靠聖賢書當官的,以後還怎麼把武夫踩在腳下?
楊靖吸了口冷氣,麵上冷光乍現。
六十多歲的老尚書,動作利落,膝行兩步衝過去,一把抓起那本血糊糊的帳冊。
他甚至沒翻開看一眼,揚起帳冊,對著金磚就是狠狠一砸!
「混帳東西!!」
楊靖仰天怒吼,老淚縱橫,悲憤欲絕:「孔門不幸!真是孔門不幸啊!!」
「臣萬萬沒想到,聖人門下,竟出了這等畜生不如的刁奴!孔福背主作惡,瞞著衍聖公在外招搖撞騙,簡直喪盡天良,死不足惜!!」
藍玉瞪大眼,到嘴邊的髒話硬生生憋回去。
這他孃的也行?
這是把屎盆子全扣死人頭上了?
沒等武勛們回過神,都察院的配合簡直天衣無縫。
陳清受驚似的,撲通跪在楊靖身旁:「楊大人說得對!孔公乃當世聖人,連螞蟻都捨不得踩死,哪懂這些髒事?定是這刁奴仗勢欺人!」
「這帳冊,是刁奴的罪證!與冰清玉潔的孔公何乾?!」
「臣請旨!將孔福碎屍萬段!誅九族!以正視聽,還衍聖公清白!!」
好一招丟車保帥!
好一招壁虎斷尾!
殿內兩百多名紅袍官員齊刷刷跪倒,聲浪震天。
「臣附議!誅惡奴!保聖譽!」
「臣附議!!」
這就是文官。
前一秒逼宮,下一秒就能把隊友賣得乾乾淨淨,順道把自己摘得比白蓮花還乾淨。
隻要孔福是「背主作惡」,孔訥就是無辜的「受害者」。
既然孔訥無辜,那你李景隆剛纔在午門的叫罵,就是無理取鬧,就是汙衊聖人!
不出所料。
楊靖抹一把臉上的淚,轉過頭,陰狠的視線釘在李景隆身上。
「但是!」
楊靖聲音拔高:「惡奴該死,不代表曹國公就能無法無天!」
他手指幾乎戳到李景隆鼻尖:「孔福有罪,自有國法!宋翊有罪,自有三法司!」
「你身為國公,不經審訊,當街毆打朝廷三品大員,拖到禦前!這是什麼?這是踐踏大明律!這是把陛下的臉扔在地上踩!!」
局勢陡轉。
楊靖步步緊逼:「若今日因為一個惡奴,就縱容勛貴行兇,明日是不是隻要覺得自己有理,武將就能隨意殺戮文官?」
「那還要我們這些讀聖賢書的人做什麼?還要這大明律做什麼?!」
「陛下!!」
楊靖再次重重磕頭:「孔福當誅!但李景隆——必須嚴懲!否則國將不國,法將不法!臣請奪李景隆爵位,下獄論罪!!」
「臣等附議!嚴懲李景隆!!」
幾百號文官齊聲怒吼,把「法度」和「體統」兩座大山,狠狠壓下來。
在這滔天的聲浪中,趙鐵柱那點冤屈,根本無人理會。
李景隆臉色煞白,求救似的看向藍玉。
藍玉臉憋成豬肝色,拳頭捏得哢哢響。
罵娘他在行,砍人他在行,可跟這幫不要臉的老狐狸辯論「法度」,他憋屈得想吐血。
太憋屈了。
明明是伸張正義,現在反倒成千古罪人。
大殿內朱允熥一直沒說話。
他看著這場精彩絕倫的表演,看著他們把黑的說成白的,看著他們把「吃人」說成「護法」。
真精彩。
他走下台階。
沒理會楊靖,沒看李景隆,他徑直走到大殿中央,那個血跡斑斑的擔架前。
趙鐵柱已經嚇傻了。
他渾身發抖,那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恐懼。
他聽不懂什麼國本,隻看見那一張張吃人的嘴,要把那個救他的恩公給吞了。
「殿……殿下……」
趙鐵柱想爬起來,斷腿在擔架上摩擦,疼得他冷汗直冒:「俺……俺錯了……俺不告了……別害了恩公……」
一隻手,按住他滿是黑泥的肩膀。
「別動。」
朱允熥聲音很輕:「傷口會裂。躺著。」
他彎下腰,伸手幫趙鐵柱掖了掖那件沾血的大氅,避開了傷處,動作細緻得不像個皇孫,倒像個鄰家後生。
這短暫的溫柔,與大殿裡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隨後,他直起身。
不過眨眼工夫,所有的溫和消失不見。
他轉過身,眸底翻湧著駭人的冷意,落在楊靖身上。
「楊大人。」
朱允熥語氣平淡:「剛才你說,孔福背主作惡,孔訥不知情?」
楊靖心尖發緊,被那道視線盯得頭皮發麻,隻能硬著頭皮頂上:「正是!孔府家大業大,難免有刁奴欺上瞞下……」
「好一個欺上瞞下。」
朱允熥點點頭,突然問:「楊大人,你當刑部尚書幾年了?」
楊靖一愣:「五年。」
「五年,好官啊。」朱允熥笑了:「孔福當了三十年大管家。孔家每月進帳多少,花銷多少,殺幾個人,買幾畝地,孔訥不知道?」
「他是個瞎子?還是個傻子?」
楊靖梗著脖子嘶吼:「殿下!無憑無據,不可臆測聖人之後!這是誅心!!」
「誅心?」
朱允熥臉上的笑意收回去。
下一秒。
砰!!!
一聲巨響。
朱允熥毫無徵兆地抬腿,一腳狠狠踹在那堆滿是血汙的帳冊上!
那本厚厚的帳冊像塊板磚,呼嘯著砸在楊靖臉上!
「啊!」
楊靖慘叫一聲,鼻血狂飆,整個人被砸得後仰倒地。
帳冊散開,紙張如雪片般漫天飛舞。
每一頁,都記著孔家的罪惡。
每一頁,都在抽這滿朝文武的耳光!
「你也配跟孤談誅心?」
朱允熥的聲音在大殿內來回震盪。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上麵每一筆帳,都有孔訥的私印!每一筆冤魂買賣,都有衍聖公府的批紅!」
他一步跨出,靴底踩在散落的帳頁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沙沙聲。
「洪武二十三年,侵占曲阜良田千畝,逼死農戶三十六家,孔訥批示:『善』!」
「洪武二十四年,強納民女十八人,沉井兩人,孔訥批示:『厚葬』!」
「厚葬?!」
朱允熥逼近楊靖,俯視這個滿臉鼻血的老頭:「這就是你嘴裡的不知情?這就是你嘴裡的聖人?」
「楊靖,你是刑部尚書!這些東西你瞎了嗎?」
「還是說,在你們這幫人眼裡,趙鐵柱這種百姓的命,根本算不得命?隻要保住孔家那塊破牌坊,死多少人都無所謂?」
楊靖捂著流血的鼻子,被那股實質般的殺氣逼得連連後退。
但他還在垂死掙紮。
如果不咬死這一點,今天這關就過不去!
「殿下……這是……這是兩碼事!」
楊靖聲嘶力竭:「就算孔家有罪,也是朝廷來審!李景隆私刑毆打命官,這就是壞了規矩!若人人效仿,置大明律於何地?」
他死死抓著「程式正義」這塊遮羞布。
「規矩?」
朱允熥停下腳步。
他站在大殿中央。
「這時候,你們跟孤講規矩。」
「好。」
朱允熥轉過身,視線越過跪一地的文官,看向一直縮在後麵的李景隆。
「曹國公。」
李景隆渾身一激靈,下意識挺直腰板,大吼一聲:「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