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
日頭毒得像要把人油給烤出來。
李景隆騎在那匹通體雪白的「照夜玉獅子」上,後背心早就濕透,手心裡的汗把韁繩膩得滑溜溜的。
剛纔在長街上那股子「要把天捅個窟窿」的豪氣,被這大太陽一曬,再被眼前這陣仗一嚇,直接癟一大半。
三十步開外。
紅。
一片刺眼的紅,那是大明朝最硬的權力屏障。
兩百多號身穿緋紅官袍的文官,像一堵不可逾越的紅牆,死死釘在午門那三個黑魆魆的門洞前。
這幫人手裡沒刀,沒槍,就捧著個象牙笏板。
可那眼神,一個個透著「老子是讀聖賢書的祖宗,你是沒開化的野狗」的傲慢,比他孃的千軍萬馬還讓人心裡發毛。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書荒,.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可不是一群普通的小官。
站在最前頭的,是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陳清,鬍子全白,眼皮耷拉著,像尊成精的石像。
在他身後,站著大明朝廷的半壁江山!
刑部尚書楊靖,掌管天下刑名,手裡捏著大明律,那雙眼跟鷹隼似的,被他盯上一眼,感覺皮都要被扒下來一層。
戶部尚書趙勉,管著大明的錢袋子,此刻板著那張死人臉,活像李景隆欠他八百萬兩銀子沒還。
還有禮部尚書翟善,那是天下禮法的看門狗,平日裡連皇上穿衣服不對都要噴兩句,這會兒正用鼻孔看著李景隆。
工部尚書秦葵、右都禦史王鐸……
好傢夥!
這哪是攔路?
這是把「大明律」、「孔孟之道」、「祖宗家法」壘成一座大山,要活活壓死他李景隆!
帶頭的陳清看都不看地上半死不活的趙鐵柱一眼。
他的視線隻在被打得嘴歪眼斜的宋翊身上轉一圈。
「曹國公。」
陳清的聲音又乾又扁。
「這是演哪一齣?把朝廷的正三品大員當牲口拖?你李家,是要造反嗎?」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李景隆嗓子眼直發乾。
劇本不對啊!
按他的小算盤,事情鬧這麼大,宮裡的太孫殿下或者皇爺,早該派個太監出來收場。
到時候他順坡下驢,把人一交,既納了投名狀,又顯得自己仗義,裡子麵子全有。
可現在,宮裡沒動靜,這幫玩筆桿子的老東西,是要生吞他!
「爺……爺來告狀。」
李景隆硬著頭皮,馬鞭指了指地上的擔架,底氣明顯不足:「宋翊包庇惡徒,草菅人命!這苦力冤,爺看不過眼……」
「看不過眼?」
一聲尖銳的譏笑紮過來。
禮部右侍郎王庭一步跨出,滿臉的不屑。
「李景隆!你當你是什麼?天橋底下耍猴的?還是綠林裡打家劫舍的響馬?」
王庭用力一甩那寬大的袖袍,笏板拍得啪啪作響:
「這裡是午門!是天子腳下!大明律寫得清清楚楚,凡刑名冤獄,必經三法司會審!」
「楊尚書就在這兒,你問問他,大明律哪一條寫了,勛貴可以當街鞭打朝廷命官?」
刑部尚書楊靖麵無表情地往前一步:「大明律卷二十,毆打朝廷命官者,流三千裡,杖一百。曹國公,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你……」李景隆那張英俊的小白臉瞬間煞白。
「還有!」
都察院右僉都禦史袁泰也跳出來,指著李景隆的鼻子罵:
「今日你敢為了個賤籍苦力打府尹,壞了上尊下卑的體統,明日是不是就要帶著兵衝進奉天殿?」
「後天是不是要學董卓挾天子以令諸侯?」
轟!
轟!
轟!
這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能把人壓成肉泥!
謀逆!
亂政!
壞禮法!
周圍圍觀的百姓徹底被嚇傻,剛才還喊「公爺威武」的,這會兒全都死死閉上嘴,生怕惹禍上身。
這就是讀書人的本事。
嘴皮子一碰,黑的能說成白的,救人能說成造反,英雄能被罵成狗熊。
李景隆是真的慌了,腿肚子都在打轉,胯下的照夜玉獅子似乎都感受到主人的恐懼,不安地踩著蹄子。
說到底,他就是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二世祖。
除了吃喝玩樂、遛鳥鬥狗,哪見過這種幾百號頂級文官集體開大的場麵?
這幫人是要把他往死裡整啊!
現在下馬,跪下磕頭,賠幾萬兩銀子,或許還能保住這條小命,回去當個混吃等死的富家翁?
他握著韁繩的手鬆了。
那個「跪」字,像是鬼魂一樣,死死拽著他的膝蓋往下彎。
就在這節骨眼上。
「呃……」
一聲極輕的動靜,像蚊子哼哼,從馬蹄邊傳來。
李景隆動作一頓,下意識低頭。
擔架上,原本昏死的趙鐵柱醒了。
那張像裂開的老樹皮一樣的臉上,全是乾結的紫黑色血痂。他腫得像桃子一樣的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
他看不清前麵那些穿著紅袍的大官,也聽不懂那些之乎者也的屁話。
他隻看見那隻靴子。
那隻繡著金線、價值連城的蜀錦登雲靴。
那是大貴人為了他,專門停下來的。
「恩公……」
一隻滿是黑泥、血汙,指甲蓋都翻起來的大手,顫巍巍地伸出來。
它不敢抓,生怕弄髒了貴人的鞋,隻是放輕動作,輕輕碰了碰李景隆的靴尖。
啪嗒。
一個刺眼的血指印,紅得發黑,留在潔白的靴麵上。
「恩公……俺……俺不告了……」
趙鐵柱聲音帶著哭腔,血沫子順著嘴角往下淌,混著眼淚:
「俺是賤命……死哪都行……您快走……別連累您……他們……他們人多……」
這個大字不識的苦力,本能地聞到空氣裡針對恩公的殺意。
他渾身控製不住地抖。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怕。
怕自己這條爛命,害了這個唯一把他當人看的大菩薩。
轟——!
李景隆腦子裡那根緊繃著「明哲保身」的弦,崩的一聲,斷了。
他死死盯著靴子上那個血指印。
那是髒嗎?
不。
那是血!
是人血!
是老百姓受了天大的冤屈,無處可訴流出來的血!
他在幹什麼?
認慫?
下跪?
去給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磕頭認錯?
他李景隆雖然是個混蛋,是個敗家子,是個滿京城都知道的草包……
但他姓李!
他是岐陽王李文忠的種!
是大明開國功臣的後代!
當年他爹提著槍在死人堆裡打滾,跟著皇爺打天下的時候,這幫酸儒還在孃胎裡喝奶呢!
如今,一個連命都快沒的苦力都知道「義氣」二字,怕連累他。
他堂堂大明曹國公,竟然想搖尾乞憐?
一股子邪火,混著李家祖傳的血性,順著腳後跟直衝天靈蓋,燒得他眼睛通紅,太陽穴突突直跳。
「操……」
李景隆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你說什麼?」
陳清皺眉,倚老賣老地逼近一步,臉上全是輕蔑:「李景隆,還不速速下馬認罪?!再不跪下,老夫這就寫摺子參你……」
「我說……」
李景隆猛地抬頭。
那雙往日裡隻有風流的桃花眼裡,此刻全是猙獰的紅血絲。
「我去你大爺的認罪!!!」
這一聲咆哮,震得陳清那一臉的老皮都抖了三抖。
李景隆瘋了。
退一步是死,進一步也是死,那老子為什麼不站著死?
「啪!!!」
馬鞭狠狠甩出一聲脆響,李景隆沒下馬,反而猛勒韁繩。
「稀溜溜——!!」
那匹通靈性的照夜玉獅子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那碩大的馬蹄鐵在陽光下泛著寒光,朝著那群紅袍官員重重踏出兩步!
「啊!!」
前排的禮部侍郎王庭、禦史袁泰等人嚇得臉色慘白,驚叫著往後退,哪還有半點大員的儀態,全是狼狽。
「狗東西!跟老子講體統?講律法?」
李景隆坐在馬上,用馬鞭指著這群大明朝的頂樑柱!
「楊靖!趙勉!你們掌管天下刑名錢糧!」
「宋翊把黑的說成白的時候,大明律在哪?死絕了嗎?」
「這漢子被踢死老孃、搶走兒子的時候,你們的體統在哪?餵了狗了嗎?」
「現在老子把這膿瘡挑破了,把這遮羞布扯下來了,你們跳出來裝聖人了?裝你孃的聖人!!」
李景隆手指都在哆嗦,那是氣的,也是激動的。
「什麼三法司?什麼都察院?什麼禮義廉恥?」
「呸!」
一口濃痰,帶著李景隆十成十的力道,精準地啐在帶頭大哥陳清的官靴旁。
「全是官官相護!全是披著人皮的狼!」
「李九江!你……你竟敢辱罵百官?」
王庭氣得渾身直晃,指著李景隆的手指抖得像篩糠:「斯文掃地!這簡直是斯文掃地啊!!我要參你!我要讓陛下殺了你!!」
「掃你孃的地!!」
李景隆一把扯下腰間那塊玉佩,高高舉起。
然後——
狠狠砸碎在地上!
啪!
玉屑飛濺,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如同碎裂的規則。
「老子把話撂這兒!」
「這狀,爺告定了!這人,爺保定了!」
「想參我?來啊!回去磨墨寫摺子啊!哪怕把老子的爵位削了,把這顆腦袋砍下來當球踢!」
李景隆用力拍著自己胸口那團繡金的飛魚紋,臉上露出一種癲狂又痛快的獰笑:
「爺也要讓天下人看看,到底是你們這幫偽君子的筆桿子硬,還是老子李家人的骨頭硬!!」
「隻要爺還有一口氣,今天這午門,我就非進不可!!」
劍拔弩張之際。
就在這時。
咚!
咚!
咚!
一聲聲沉悶、巨大、如同戰鼓般的聲音,突然從午門城樓的側邊響起來。
所有人都是一愣,下意識回頭。
那是……登聞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