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角陰影裡,齊泰那身緋紅官袍早已辨不出顏色,沾滿了灰土血沫。
藍玉那隻鐵靴,懸在齊泰頭頂,頃刻便能如踩西瓜般落下。
「說。」
隻有一個字。
聲音很輕,卻是殺意滿滿,聽得人牙酸。
齊泰仰著腫成豬頭的臉:「我說……我全說!饒我全家!」
「看你吐出來的東西,值不值錢。」
藍玉手中馬刀在牆上刮擦,火星四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廣,.任你讀 】
「要是拿文官那點破事糊弄,老子現在就送你上路。」
「不是文官!」齊泰求生欲炸裂道:「是衛所!是你們五軍都督府的人!」
「嗡——」
馬刀驟停。
藍玉眼中那七分狂傲剎那凍結,眯起的眼縫裡透出野獸般的危險。
他蹲下身,一把揪起齊泰衣領,臉貼臉。
「看清楚再說。滿京城的兵都是淮西老兄弟的種,你說我們的人害太子?」
藍玉露出森白牙齒,似要噬人。
「想挑撥離間?這理由夠剮你一千次。」
「沒撒謊!真的沒撒謊!」
齊泰被勒得臉皮紫漲,雙手死抓著藍玉鐵鑄的手腕。
「四年!那是整整四年啊!附子入藥這種虎狼事,沒內鬼怎麼送進春和殿?太醫院有詹徽,可門禁呢?嘗膳太監呢?」
藍玉手勁鬆一分,眼中殺意卻濃十倍。
是啊。
東宮那是什麼地方?
蒼蠅飛進去都得驗公母!
特別是太子病重那時候,全是親軍十二衛最精銳的校尉輪值。
沒內鬼,呂氏的手伸不進這麼長!
「名字。」藍玉聲音已經帶著他曾經在魚兒海的殺意。
「前軍都督府……金吾前衛指揮使,李木。」
齊泰竹筒倒豆子:「洪武二十五年四月,太子第一次咯血,原本輪值的是羽林衛,李木拿兵部調令強行換了防!」
「還有定遠侯王弼的遠房侄子……」
「哢嚓!」
一聲爆響。
藍玉另一隻手裡的馬刀直接看在齊泰的腦袋旁邊。
齊泰如灘爛泥摔在地上,貪婪地大口呼吸,卻根本不敢抬頭。
頭頂那個男人的氣息變了。
如果剛纔是一頭老虎,現在就是一頭受了重傷、徹底癲狂的瘋魔。
「李木……」
藍玉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眶登時赤紅。
那是當年跟著姐夫常遇春在漠北殺出來的老兵!是他親手提拔的猛將!
「定遠侯的侄子……」
藍玉身軀晃動。
太子朱標,是淮西武將的天!
每一次犯錯,哪次不是太子爺跪在乾清宮門口求情?
把這群殺才當自家人的太子爺……
竟然是被這群「自家的狗」,為了點碎銀子,為了那點狗屁「從龍之功」,給活活咬死的?
「嗬……嗬嗬……」
藍玉喉嚨裡擠出怪笑。
「好啊……真他孃的好!」
「咱一直以為是酸儒壞了良心,沒想到啊……是我們自己的根爛了!」
「嘭!」
藍玉一腳踹飛半截桌案,木屑紛飛。
「來人!」
兩名鐵甲親兵沖入,斬馬刀帶血:「國公爺!」
「把他捆了!讓這雜碎把名單上每一個字吐乾淨!」
藍玉大步走到門口,任由雨水拍打滾燙的麵皮。
他胸膛劇烈起伏。
「傳令徐輝祖、常升!告訴所有兄弟!」
「太子爺不是病死的!」
「是我們這幫殺才裡出了叛徒!是我們養的狗,咬死了主子!」
咆哮聲在夜雨中爆發,帶著無窮無盡的悔恨與暴怒。
「把那幫吃裡扒外的雜碎,給老子揪出來!」
「不管誰的侄子,不管他爹是誰!隻要沾了這件事,都給老子剁碎了餵狗!!」
……
號令如火星落入滾油。
整個京城武將集團,炸了。
原本大頭兵們抓捕朝廷命官還心存顧慮,可當「太子被自己人毒死」的訊息傳開——
性質變了。
這是信仰崩塌後的瘋狂反撲!
城西,通政使司副使府邸。
「轟!」
大門不是被推開的,是被幾根圓木直接撞碎!
常升提著宣花大斧,如頭紅眼的公牛衝進院子。
「常國公!這不合規矩……」管家剛迎上來。
「去你孃的規矩!」
常升反手一刀背,管家滿嘴牙碎一地,飛出三丈遠。
「搜!把活口全拖出來!」
內院裡,衣衫不整的副使被拖死狗一樣扔進泥水。
「常升!你造反!明日早朝我要參你……」
「參我?」
常升鐵靴踩得青石板哢哢作響,滿臉橫肉上全是淚水。
他一把揪住副使頭髮,強迫對方看著自己。
「我姐夫死了四年了……四年啊!」
「老子每年祭拜都以為他是累死的!結果呢?!」
唾沫星子噴副使一臉。
「是你們這幫畜生!下毒!做手腳!」
「他那麼好的人……你們怎麼下得去手?!」
副使看著那雙要吃人的眼睛,終於怕了。
這不是政治鬥爭,這是血海深仇。
「不……不是我……」
「你有!」
一本沾血冊子甩在他臉上。
「洪武二十五年五月,呂氏的信走了你的私渠!這一封信,要了我姐夫半條命!」
常升舉起大斧,雷光映照斧刃慘白。
「不——!!」
「噗嗤!」
大斧落下。
人頭骨碌碌滾進花壇,死不瞑目。
常升抹一把臉上的血:「兄弟們!」
「在!」數百名開平衛嘶吼,殺氣沖霄。
「三殿下說了,九族消消樂!」
斧尖指向後院瑟瑟發抖的家眷。
「既不把太子爺當人,那咱們也就別把他們當人!」
「殺!!」
……
街口,朱允熥騎在馬上。
他冷眼看著一隊隊犯人被押過,聽著滿城慘叫。
蔣瓛策馬衝來,翻身跪在泥水裡。
「三爺。」
這位錦衣衛指揮使語帶驚惶:「藍玉那邊……瘋了。」
「嗯。」朱允熥手指摩挲著刀柄。
「齊泰招了,牽扯到五軍都督府。金吾前衛指揮使李木,剛被藍公親手砍了腦袋,掛在轅門上。」
朱允熥終於抬頭。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少年蒼白堅毅的臉。
沒有快意,隻有漠然。
「李木……」
他記得那個人。
小時候教他騎馬,拍著胸脯說要護太子爺一輩子的李叔叔。
原來,你也有一份啊。
「三爺,火是不是燒太大了?」蔣瓛低聲道:「逼急了勛貴,萬一……」
「大?」
朱允熥低頭,目光讓蔣瓛覺得自己如被毒蛇盯住的青蛙。
「你覺得我在泄憤?」
「臣不敢!」
「我就是在泄憤。」
朱允熥語調森寒:「但這火,還不夠旺。」
他猛夾馬腹。
「爛肉割乾淨,新肉才幹淨。得讓他們疼到下輩子都不敢動歪心思,這大明江山才穩!」
「鏘!」
雁翎刀出鞘。
刀鋒偏過魏國公府,指向更遠處——那一座隱藏在層層坊市後的翰林院。
武將那邊的膿包藍玉挑了,文官這邊的毒瘤,也該拔了。
「走。」
朱允熥策馬沖入雨幕。
「去找咱們那位最愛名聲的衍聖公,聊聊什麼叫……禮義廉恥!」
「駕!」
鐵蹄碎裂積水。
翰林院,彝倫堂。
這裡本該是天下讀書人的聖地,此刻卻成風雨飄搖中的一座孤島。
外頭的雨越下越大,混著隱約傳來的喊殺聲。
堂內燭火通明,卻照不暖幾十張慘白的臉。
「怎麼會鬧到這個地步……那是藍玉啊!那就是個瘋狗!」
侍講學士方孝孺來回踱步,平日裡那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度全沒:「陛下就這麼看著?應天府伊就這麼看著?這不合法製!不合法製啊!」
「方大人,您別轉了,轉得我頭暈。」
坐在上首的一位老者緩緩睜眼。
第五十七代衍聖公,孔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