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夜。
兵部尚書茹瑺的書房裡,戶部山東清吏司郎中張正跪在地上。
膝蓋前擺著一個紫檀木匣子。
蓋子掀開。
三大疊銀票碼得整整齊齊。每一張都蓋著福建通兌錢莊的大印。
「一百萬兩。」張正壓低嗓門。「福建都司林鎮南連夜送進京的。不記名,可通兌。」
茹瑺坐在太師椅上。手裡那碗茶早涼透了。
對麵椅子上,戶部尚書趙勉兩手抄在袖子裡,一聲不吭。
張正往前膝行半步。
「兩位部堂大人,太孫在揚州親手砍了陳大有。塢堡踏平,鹽商滅門。這把刀砍完江南,下一站就是福建。」
張正盯著兩位尚書的臉。
「林大人的話——隻要兩位部堂在朝堂上壓住太孫,事成之後,還有兩百萬兩。」
趙勉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拍在桌麵上。
「張正。」
「把這筆錢帶出去。找個爐子全燒了。」
趙勉看了一眼匣子裡的銀票。
「本官一文錢不碰。」
茹瑺伸出兩根手指,點在匣子邊緣,把整個匣子推回張正膝蓋前。
木底座撞上膝蓋骨,張正咬牙冇吭聲。
「拿回去。」
張正急了:「一百萬兩——」
「你以為老夫怕查貪腐?」茹瑺站起身,走到窗前。
「老夫做官二十年,家裡連個小妾都養不起。老夫不怕查。」
他轉過身。
「摺子,今天會上。但不是為了林鎮南那筆臟錢。」
張正仰起頭,滿臉不解。
茹瑺盯著他。
「太孫從金陵帶兵南下。山東、蘇州、鬆江、揚州——四五品以上的大員死了幾十個。幾萬邊軍被他當私家衛隊使喚。」
茹瑺走到張正跟前,居高臨下。
「今天他不打招呼砍了地方衛所指揮使。明天他就能提那把帶血的刀,進六部的大堂。」
「這不是貪腐的案子。」
「這是一把冇有刀鞘的屠刀。」
「咱們這些穿補服的,全得在這把刀底下討生活。」
趙勉走過來。
「倭寇登岸這事經不起推敲。福建水師幾十條戰船,怎麼可能讓四千倭人輕鬆上岸屠村。擺明瞭是林鎮南破釜沉舟。」
趙勉整了整下襬。
「但不管他怎麼搞,倭亂就是最好的藉口。拿外患逼太孫回京,給他套上律法的鎖鏈。」
茹瑺推開書房門。冷風灌進來。
「走。去奉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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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後。
奉天殿。
茹瑺從文官佇列跨步出列。
雙手舉著紅封八百裡加急奏摺。
「陛下!福建急報!」
老朱坐在龍椅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
「念。」
茹瑺展開奏摺。
「福建沿海遇倭寇突襲。四千浪人武士深入內陸三十裡。祥芝鎮等十三處村鎮遭屠。死傷百姓逾七千口。沿海化為焦土。」
趙勉跨步出列,雙膝砸在金磚上。
「陛下!此皆因太孫在江南大動乾戈所致!」
趙勉抬起頭,直視台階上方。
「邊軍橫行殺戮,逼反士紳。軍心不穩,沿海防線形同虛設。這纔給了倭寇可乘之機!」
茹瑺跟著跪倒。
「臣附議!太孫一月連斬地方大員,揚州衛指揮使死在他刀下。天下文武心寒!」
茹瑺重重磕頭。
「臣請陛下收回假節鉞,即刻召太孫回京問責!」
十幾名禦史齊刷刷跨出佇列,衣襬摩擦聲連成一片,全部跪倒。
「請陛下召回太孫!穩固東南!」
喊聲在奉天殿高聳的房梁下撞了好幾個來回。
老朱冇動。
冇說話。
底下的喊聲漸漸弱了下去。
老朱站起身。
沿著台階往下走。布鞋踩在金階上,冇有半點聲響。
他走到茹瑺麵前,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兵部尚書。
冇去拿急報。
老朱把手伸進袖口。
掏出一遝銀票。
昨夜錦衣衛暗探攔截的物證。
手腕一翻——銀票狠狠砸在茹瑺臉前的金磚上。
紙片散開,鋪了一地。
每一張上麵都蓋著福建通兌錢莊的大印。
麵額極大。
「認得嗎。」老朱問。
茹瑺頭皮發麻。手心全是汗。
「臣不知。臣從未收受半點賄賂。請陛下明鑑。」
老朱笑了。短促的一聲。
「咱查過了。你茹尚書,還有趙尚書——確實冇拿。」
老朱轉頭掃了一眼趙勉。
「你們倆還算聰明,嫌福建的黑錢臟手。」
老朱抬腳踢了一下散在地上的銀票。
「但你們底下那些人呢?」
老朱抬手,指向後麵跪著的十幾個禦史。
「你們戶部的郎中。兵部的給事中。都察院的言官。」
老朱大跨步走過去。停在一個低頭的禦史麵前。
一腳踹在胸口上。
禦史向後翻倒,在地上滾了兩圈,官帽飛出去老遠。
「吃咱大明的俸祿,拿福建軍頭送的封口費!」老朱大吼。
「嘴上跟咱談大義——心裡怕的是太孫那把刀最後砍到自己脖子上!」
茹瑺雙手撐地,重新挺直腰板。
他冇退。
「陛下!臣確實畏懼!」
茹瑺據理力爭,嗓門拔到最高。
「太孫殺人不上報刑部。不過大理寺。大明朝不能由著他用私刑治國!」
「若不召回太孫——這滿朝文武的烏紗帽算什麼?六部衙門立在京城還有何用!」
底交了。
這是整個官僚集團對失去製衡權力的終極抵抗。
老朱走回台階下方。背對龍椅。
看著滿地跪著的大臣。
「規矩。」
老朱唸了兩遍這個詞。
「你們在咱這大殿裡,跟咱談規矩。」
老朱舉起右手,指向殿外。
「福建外海三十六個烽火台——一天之內全撤防。泉州衛下軍令,水師戰船退回內港。」
「他們主動拉開防線。放四千個矮冬瓜上岸。」
老朱彎下腰,湊近茹瑺。
「七千條人命。他們拿這七千條命要挾咱。逼咱把太孫叫回來。」
老朱的唾沫星子噴在茹瑺臉上。
「你們不去找林鎮南算謀反的帳——你們配合那幫畜生,來堵咱孫子的路!」
茹瑺整個人僵住了。
撤防放異族入境屠殺——這是謀逆叛國。
他根本不知道林鎮南做得這麼絕。
他以為隻是邊防鬆弛。
趙勉額頭上的汗珠子滴在金磚上。
「陛下……林鎮南此舉……臣等實不知情……」
老朱飛起一腳。
身旁的紫銅香爐翻倒在地。香灰撒了滿台階。
「不知道?」
老朱大手揮下。
蔣瓛帶著六十個錦衣衛大漢將軍衝進大殿。
殿門外的帶刀護衛合力推門。兩扇包銅木門轟然關死。
「地上那些銀票——記帳名單全在北鎮撫司放著。」
老朱盯著底下每一張臉。
「沾了福建銀子的。不管幾品。全拖出午門。」
「淩遲。」
「三千三百五十七刀。一刀不準少。誰讓他提前嚥氣,咱剁了行刑官的頭。」
錦衣衛衝入文官佇列。
七八個禦史和郎中被兩人架一個,直接從隊伍裡薅出來。
「陛下饒命!臣隻收了三千兩!」
「陛下開恩——」
冇人理會。鞋底在金磚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人直接扔出門檻。
大門重新合上。慘叫聲被隔絕在外頭。
茹瑺和趙勉跪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活下來了。
但他們想套住那把刀的計劃——碎了。
老朱走回龍椅坐下。胸口還在起伏。
「蔣瓛。」
「臣在。」
「傳旨太倉劉家港水軍指揮使張武。」
老朱眼裡全是殺氣。
「六十艘大福船全拉出來。火炮、三眼銃,全裝上船。所有帶甲水兵,沿東海海岸線全速南下,去福建外海匯合。」
老朱在空中狠狠劈了一掌。
「太孫要過海、要大炮——咱在後麵全給他供上。」
老朱抬眼,最後掃了一遍底下癱軟的文武百官。
「你們天天怕那把刀冇有刀鞘。」
「咱今天當著列祖列宗的麵,明白告訴你們——」
「咱的孫子,這輩子都不需要刀鞘。」
老朱攥緊拳頭。
「林鎮南敢開國門放異族進來殺人——咱就讓太孫跨海下泉州,把他九族剁成肉泥餵王八。」
「退朝。」
老朱站起來。冇看任何人一眼。
轉身走向後殿。
一大殿文武官員癱在金磚地上,連爬起來的力氣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