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翻滾下馬。單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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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大口喘氣。甲片上的雨水混著泥漿連串往下滴。
「公爺!城外起兵了!」
李景隆坐在馬背上。手裡的底帳沒鬆開。
老陸轉過頭。帶血的長刀提在右手裡。
「說清楚。哪來的兵?」老陸喝問。
斥候嚥了一口吐沫。
「東南西北四個城門。全被圍了!不是衛所兵。是私軍!」
斥候抬起手指向城外方向。
「打著『靖難』和『誅國賊』的旗子。說……說公爺您在蘇州謀反屠戮良民。他們是來評判的!」
李景隆樂出聲。
「平判?」
他把帳本塞回腰帶。
「這幫江南老財書讀得不少。造反的名目編得挺好聽。來了多少人?」
「幾萬人!漫山遍野全是火把!」斥候的手在抖。
「有穿皮甲的海盜。有占山為王的草寇。更多的是各大家族養的護院莊丁。」
「吳縣顧家、常熟張家、崑山王家、太倉徐家……幾十麵家族的旗幟全豎起來了!」
雨下得極大。
蘇州南門外。
暴雨砸在泥地裡濺起水花。
七八個穿著油布雨衣的中年人站在高處土坡上。
底下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火把陣列。
光膀子的海盜拿著倭刀。
山賊扛著長矛。穿著統一樣式短打的家族私兵握著強弓。
常熟張家族長張懷恩捋了一把下巴上的雨水。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顧家族長顧守信。
「顧老兄。沈弘那老東西完蛋了。沈家滿門被李景隆剁成了肉泥。這事你聽說了吧。」
顧守信眼神很冷。
「唇亡齒寒。李景隆動了沈家,搶了底帳。接下來就是咱們各家。」
「咱們在東海合股的那些生意,誰的屁股都不乾淨。他不死,咱們九族全得上斷頭台。」
崑山王家族長王德厚走上前。
他手裡拿著一串紫檀念珠。
「太孫遠在山東。鞭長莫及。李景隆手裡滿打滿算四五千騎兵。咱們三十七家聯手,湊了四萬多人。」
王德厚。
「把李景隆剁碎在蘇州城裡。對外就說是海盜流寇作亂,曹國公不幸以身殉職。」
「法不責眾。朝廷要靠咱們收秋糧。朱允熥就算知道是咱們幹的。他還能把咱們三十七家全屠了不成?江南要是亂了,大明朝的糧倉就塌了。皇上不會怪罪咱們的。」
顧守信點頭。
「理是這個理。」
「南門千戶李四海那邊,銀子送進去了嗎?」
張懷恩笑了兩聲。
「三萬兩雪花銀。夠他買命了。此時城門該開了。」
蘇州衛南門城頭。
千戶李四海按著腰間的劍柄。
他在城樓裡來回走動。
外頭的號角聲吹得連天響。
城牆底下全是亂軍的叫罵聲。那是自己人裝模作樣的佯攻。
副千戶老趙快步跑過來。
「千戶大人!底下的亂軍要攻城了!兄弟們頂不住啊!」
李四海停下腳。
他看著城牆外黑壓壓的人群。
手心直冒汗。
那三萬兩銀票就貼在他胸口內襯裡。
「頂不住?」李四海轉過身。「那就別頂了。」
老趙愣住。
「大人。放亂軍入城。這事要是追究下來就是滿門抄斬的罪名!」
李四海一巴掌扇在老趙臉上。
「追究個屁!」
「曹國公在城裡亂殺人。那是暴政。底下的士紳是來救城的!」
「李景隆死定了。咱們要是跟著他死扛。明天咱們的腦袋也得掛在城門樓子上。」
李四海拔出劍,指著城牆下的木製絞盤。
「放吊橋!開城門!迎義軍入城平叛!」
老趙捂著腫脹的臉頰,伸手去拔刀。
「千戶大人!這是開門揖盜!蘇州城裡有幾十萬百姓!這幫海盜流寇進城,會屠城的!」
李四海一步跨上前。
劍尖直指老趙的咽喉。
「屠城?關老子屁事!」
李四海壓低聲音,語氣發狠。
「張家給了我三萬兩銀票。顧家答應事後保我升任衛指揮使。曹國公在城裡已經殺紅了眼,沈家兩百口人全被拆了骨頭。他李景隆不講王法,我憑什麼給他陪葬!」
李四海手腕往前送了半分。劍尖紮破了老趙脖子上的皮。
「老趙。你跟著我幹了十年。現在給你兩條路。要麼,你現在滾下去開門,我分你五千兩。要麼,老子一劍捅死你,把你從城牆上扔下去!」
老趙看著劍尖上的血。
他轉頭看了一眼城裡的燈火。那裡有他的家。
老趙咬著牙。手鬆開了刀柄。
「我開。」
老趙轉身走向絞盤。
城門下。幾個底層的旗官舉起長槍。
「你們瘋了!不能放賊入城!」一個小旗官扯著嗓子喊。
李四海直接衝下石階。
手起劍落。
一劍貫穿那小旗官的胸膛。
「去你孃的規矩!」李四海拔出劍。一腳踹開屍體。「老子隻認銀子!都給老子轉絞盤!」
沉重的木棍被強行推著轉動。
鐵鏈摩擦發出難聽的聲響。
護城河上的吊橋緩慢降下。
砰!
吊橋重重砸在對岸石沿上。
包著鐵皮的城門被人從裡麵搬開木閂。
沉重的兩扇大門往兩邊徹底拉開。
城外土坡上。
張懷恩看到城門大開。
他大笑出聲。
「開了!」
「諸位。這蘇州城,還是咱們江南人的蘇州城!」
顧守信舉起右手。重重揮下。
「傳令!進城!凡是穿邊軍衣服的。格殺勿論!砍下李景隆人頭者。賞銀百萬兩!」
「進城之後兵分三路。第一路直奔長豐街拿李景隆的人頭。第二路去府衙燒毀所有底帳書信。第三路去知府王顯大人的宅子。」
王德厚捏著念珠的手停住。
「顧老兄。殺知府?這事鬧得太大了吧。」
顧守信看著他。
「王顯這老滑頭知道咱們太多底細。今晚李景隆必須是『叛逆』。王顯必須是『遇害』。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江南的規矩。咱們自己重新定。」
土坡底下。
幾萬人的隊伍爆出狂熱叫喊。
他們沒有陣型。像一窩蜂一樣朝著敞開的城門湧去。
手裡拿著刀槍。眼睛裡全是百萬兩白銀的賞格。
海島來的亡命徒沖在最前頭。一進城便開始打砸搶燒。
長豐街。
李景隆沒有立刻下令。
他坐在馬背上。視線穿過雨幕。觀察著地形。
長豐街是一條直道。兩邊全是兩層高的磚木商鋪。
寬不過三丈。
戰馬在這裡施展不開。
四萬人如果全湧進來。重甲兵也會被活活耗死。
退出去是死局。防守這裡是唯一的生路。
利用地形。把長街變成一個絞肉機。讓這幫烏合之眾的屍體填滿街道。
李景隆翻身下馬。
「老陸。」
老陸上前一步聽令。
「重灌步兵壓在街口。三排生鐵重盾。不許留半點縫隙。」
「長矛手在後。等他們撞在盾牌上。再從下三路紮。」
「弓弩手上房頂。把屋頂的瓦片全掀了。用弓弩壓製後排。」
李景隆轉頭看著遠處的街道。
「把咱們帶的火油全拿出來。他們人多。火燒起來。他們自己就能踩死自己一半。」
老陸點頭。
「末將這就去辦。隻是……主上。咱們的弩箭隻夠打兩個時辰。人太多了。」
李景隆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發出脆響。
「兩個時辰。夠了。」
他走到街邊。搬起一把斷了腿的木椅子。直接坐在街心。
「江南的底褲。今天全翻出來了。太孫要的藉口。他們自己送上門了。」
李景隆看向地上的柳承誌。
「老吳。」
李景隆丟出一句話。
「把這隻老狗。還有那個千戶。綁在最前麵的拒馬上。」
老吳提著斬馬刀走過去。
單手拖起柳承誌。
另一隻手拖著陳千戶。
麻繩繞了四五圈。
把兩人死死綁在長街第一排鐵盾前頭的防馬拒馬樁上。
柳承誌瘋狂掙紮。麻繩勒進他的肉裡。
「李景隆!你幹什麼!你拿我當肉盾!」
李景隆翹起腿。
「你不是說江南的銀子能買所有人的命嗎?爺倒要看看。你花錢雇來的狗。敢不敢連你一塊砍了。」
柳承誌趴在拒馬上。看著長街盡頭。
黑壓壓的人群已經冒出頭。拿著火把和刀劍。
帶頭的海盜頭目指著坐在椅子上的李景隆。
「他在那!曹國公在那!一百萬兩銀子!」
海盜們瘋狂往前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