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大笑。他跨出一步,一巴掌拍在柳承誌肩膀上。
「好!爺就得意你這種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李景隆拔高聲音:
「要字據是吧?要白紙黑字落上款?爺今兒成全你。老沈!去拿紙筆!爺今天陪你們算個明白!」
沈弘轉身往外跑。他很快端著筆墨紙硯回來,將宣紙鋪平在木箱上。
李景隆扯過毛筆。黑墨滴在衣服上他也不管。 超便捷,.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彎下腰,手腕發力,快速寫了起來。
貨倉裡隻有筆鋒刮過紙張的聲音。柳承誌和王顯伸長脖子看著紙麵。
「洪武二十五年秋,曹國公李景隆,與蘇州知府王顯、漕運使柳承誌、商賈沈弘。」
看到名字全在上麵,柳承誌撥出一口氣。
李景隆繼續寫。
「共運長刀三千把,精硫二十車。借兵部調令北上倒賣牟利。事成之後,本公占五成,餘者三人平分。空口無憑,立此為據!」
寫完最後一字,李景隆甩開毛筆。大拇指沾上紅印泥,直接按在紙麵底端。
他退後半步,指著宣紙。
「該你們了。今天不按這手印,就是不給本公臉。」
柳承誌盯著那張紙。沾上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但這筆銀子數額太大,有曹國公頂在前麵,他決定賭這一把。
柳承誌沒去碰印泥。他把食指放進嘴裡咬破。用血在名字底下按了手印。
王顯和沈弘見狀,跟著沾了印泥,將手印蓋全。
四張手印按完,四方勢力就此拴在一處。
柳承誌伸手想去拿紙。李景隆搶先一步拿起宣紙。
他折起紙張,揣進貼身內衣裡。
柳承誌抬頭開口:「國公爺,這字據是不是該一家留一份?」
「放屁!」李景隆拔高嗓門:
「放你們手裡?你們天天在外麵招搖,哪天錦衣衛去抄家翻出這東西,爺還得跟著你們掉腦袋?」
他拍著胸脯。
「放我這最踏實。大明朝除了皇上,誰敢搜我曹國公的身?」
柳承誌沒有再說話。這把柄放在皇親國戚身上,確實沒人敢查。
「行了,字據也立了,把心放回肚子裡。」李景隆扭了扭脖子。
「給你們三天時間,把貨備齊。找幾條快船,拿著爺的勘合走運河北上。到時候本公會派人去接頭點分錢。」
李景隆轉身往外走。
「老沈,晚上德月樓清場。把最拔尖的姑娘全叫上。爺今天高興,要喝到天亮。」
「一定!全聽國公爺吩咐。」沈弘彎著腰回應。
李景隆踩著跳板下了船。老吳和陳婭跟著他鑽進馬車。
車簾落下。李景隆臉上的貪婪跋扈直接收斂。他坐直身板,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
車廂裡很安靜。
陳婭看著李景隆。
「叔。」陳婭開口發問。「真打算跟他們分這筆錢?」
李景隆沒接話。他伸手進懷裡,抽出那張摺好的宣紙。
紙上的四個紅手印清晰可見。他用手指在三個名字上敲了敲。
「分錢?」李景隆看著字據,「這是他們的催命符。」
他把宣紙收回懷裡。
「江南這幫人太滑溜。你拿刀架他脖子,他肯定跑。你得拿銀子在前麵晃,他們自己就會把脖子套進絞索裡。他們以為抓住了我的把柄,其實是自己蹚進了鬼門關。」
李景隆掀起一點窗簾,看向碼頭。
……
同一時間,「海晏號」底艙內。
聽著馬車走遠,沈弘靠在木箱上喘氣。他搓著雙手。
「柳大人。發財了。這次真搭上通天的路子了。」沈弘拍了拍身下的木箱。
「曹國公這條線走通,咱們的私貨能直接鋪滿北邊大營。那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王顯也在旁邊轉著圈。
「是啊大人。白紙黑字的字據立了。有曹國公在前頭頂雷,那些律令規矩就是廢紙。」
柳承誌看著腳下的碎瓷片。原本準備摔杯殺人,現在這佈置全用不上了。
「別吵。」柳承誌轉頭看向沈弘。
他不再擺二品大員的架子,開始盤算手裡的底牌。
「老沈,這三千把刀填不滿國公爺的胃口。傳我的話,調動所有吃水快船。把你名下作坊裡的私鐵、存糧、見不得光的底火,全搬出來裝船。」
「大人放心。」沈弘站直身子,「掏空沈家最後一兩家底,這趟大貨我也給塞滿。」
柳承誌跨向艙門。
「把全副身家壓上去。富貴險中求,咱們這次要賺一把大的。」
這群江南官員和商賈決定調動所有資源。
「三萬斤底火!城外莊子裡壓艙的生鐵,連夜全搬出來,裝船!」
沈弘一腳踢翻跪在地上報帳的管家。
管家抱住沈弘的大腿。
「老爺,使不得!那是沈家保命的家底。私販生鐵出江夠砍頭了。大張旗鼓往北邊運,一旦被查獲,沈家老小幾百口全得淩遲!」
「滾開!」
沈弘抽出腿。
「你懂個屁!曹國公親筆按手印的字據就在人家懷裡揣著!五軍都督府的空白勘合擺在麵前!這是正經的軍需調撥!」
知府王顯坐在太師椅上,端起茶盞刮茶沫。
「沈老闆說得對。以前搞走私那是小打小鬧。現在這叫格局開啟!」
王顯合上茶蓋。
「有曹國公頂在前麵,兵部和五軍都督府的路子通暢無阻。沿途鈔關誰敢攔?這波咱們江南贏麻了!」
柳承誌站在貨倉門口。
「老沈,別跟下人廢話。」
柳承誌踩在一個裝硫磺的木箱上。
「把印著倭國字號的舊箱子全拆了。連夜讓木匠趕製軍中統一的黑漆大箱。上麵全封右軍都督府的火漆印。」
沈弘上前。
「柳大人,那封條怎麼弄?」
「我來辦。」柳承誌從袖子裡掏出明黃絹紙,「這是漕運衙門專用的通關文書,上麵蓋了官印。貨裝完直接貼上。」
柳承誌敲打木箱。
「這是六十萬兩白銀的利潤大頭。咱們三家平分,一家二十萬兩。去哪找這麼肥的差事?」
沈弘衝著門外喊。
「去!調集所有馬車!把城南鐵匠鋪子全封了!剛打造的農具、鐵鍋全拉過來,統統折算成生鐵重量上船!」
蘇州碼頭開始運轉。
苦力排成長龍,生鐵和火藥壓彎了扁擔。貨物裝進船艙底部。木板跳橋被壓彎。
轉場蘇州城德月樓。
李景隆仰躺在大椅上。雙腿直接搭在紅木桌案上。
他拿著酒杯,由著旁邊的清倌人倒酒。
「這叫什麼菜?這魚裡頭怎麼還有刺?」
李景隆甩手,酒杯砸在地磚上摔碎。
四個姑娘往後退,跪在地上。老鴇跟著跪下。
「國公爺息怒,這可是太湖裡現撈的銀魚,刺小肉滑……」
「少廢話!」
李景隆扯開領口。
「爺在京城吃魚,那都是後廚老媽子用銀針一根一根把刺挑乾淨了,淋上老母雞熬的高湯才端上來!你們拿這種破爛玩意糊弄爺?」
老吳跨進雅間,大聲吆喝。
「我家公爺吃得不痛快!去把你們廚房顛勺的爪子剁了!」
沈家的三管事跑上樓,跪在李景隆旁邊磕頭。
「國公爺息怒!小人這就去請醉仙樓的大廚重新做!今晚這開銷全記在沈家帳上!絕不讓國公爺受委屈!」
李景隆打了個酒嗝。
「算你懂事。去,把這德月樓裡會彈曲兒的、會唱戲的,全叫到二樓。樓上排不開的就在院子裡站著唱!」
三管事掏出寶鈔拍在老鴇臉上。
「快去辦!讓國公爺聽高興了,少不了你的賞錢!」
老鴇跑下樓喊人。
姑娘們重新抱起琵琶彈奏。
李景隆閉上眼睛,手指敲擊扶手。
外頭的戲曲聲蓋住雅間的說話聲。
陳婭抱著琵琶坐在角落。老吳停在太師椅旁邊。
「去碼頭那邊看過了嗎?」李景隆開口。
「看了。」老吳壓低嗓音:
「柳承誌調了六條五百料的大漕船。沈家名下十二個私莊全搬空了。兵器、甲片、底火全往船上裝。碼頭沒落腳的地了。」
李景隆笑了。
「膽子真大。六條漕船的違禁軍需,真以為有了空白勘合就能保他們腦袋?」
陳婭撥弄琴絃。
「叔,他們把全副身家搬上船了。萬一他們半路反悔,把船開去別的地方怎麼辦?」
李景隆拿過新倒滿的酒杯,喝光。
「反悔不了。」
李景隆放下酒杯。
「財帛動人心。一百二十萬兩的暴利,足夠讓他們把祖宗牌位賣了。」
李景隆看向老吳。
「你去跑一趟。加把火。去碼頭找柳承誌和沈弘。就說貨湊不齊數目,或者明早天亮前不能發船,買賣就別幹了。我立刻帶兵回京。」
老吳點頭,走出雅間。
半個時辰後,蘇州碼頭。
老吳走進堆滿木箱的棧橋,推開擋路的帳房。
「柳大人!沈老闆!」老吳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