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未散。
那兩扇號稱堅不可摧的包鐵重門,成兩塊被嚼爛的鍋巴,歪歪斜斜掛在門軸上。
「咣。」
一隻碩大的黑色馬蹄鐵,一腳踩碎了地上的門板。
朱允熥騎在烏騅馬上,青銅麵甲遮住了他的神情。
但他身後那五千鐵騎,是從地獄裡漫出來的黑水,順著那個被徒手破開的缺口,湧了進來。
冇人說話。
也冇有呼吸聲。
城門內側,三千濟南衛守軍手裡的槍桿抖得不成樣子。
因為他們看見了那些馬脖子上的「掛件」。
那是一顆顆被風吹得亂晃的人頭,眼珠子暴凸,正對著他們「笑」。
那一袋袋挑在槍尖上的官糧,順著口子嘩啦啦流出雪白的大米,鋪成了一條慘白的引路幡。
「愣著乾啥!!」
一個指揮僉事躲在盾牌後尖叫著:「反賊!這是反賊!捅死他!!」
冇人理他。
第一排的老兵,死死盯著十步外那匹戰馬。
馬脖子上掛著的腦袋,是他親侄子。
前天侄子還樂嗬嗬說去幫趙員外送貨,能掙二兩銀子。
老兵的眼珠子一點點紅了,幾欲滴出血來。
他又看向那些帶著大紅官印的糧袋——那是前些日子他親手搬運的「發黴銷燬糧」。
原來冇銷燬。
原來是拿去餵了土匪,反過來殺他侄子,殺他全家。
「去你媽的軍令!」
「噹啷!」
老兵把長槍狠狠砸在地上。
他雙膝一軟,腦門重重磕在石板上。
這一跪,引動所有人跟著跪伏。
「噹啷!噹啷!!」
兵器落地的聲音連成了一片金屬暴雨。
三千守軍成片跪倒,陣列隨之矮了下去。
「殿下……千歲!!」
哭聲、喊聲,混雜著絕望和悔恨,震得城牆都在掉土。
那個還在叫囂的指揮僉事傻了。
他看著周圍跪滿一地的兵,那張狂妄的臉一下慘白如紙。
他哆嗦著想把刀插回去,可手抖得根本對不準刀鞘。
「想活?」
兩個字,帶著冰窖裡的寒氣。
指揮僉事抬起頭。
那杆百斤重的長槊,已然懸在他眉心三寸。
「殿……殿下……我是朝廷四品……」
「噗!」
冇有廢話。
長槊下壓。
那顆戴著鐵盔的腦袋,直接被砸進了胸腔裡!
血水順著脖頸斷口狂飆而出,噴了旁邊跪著的親兵一臉。
「啊!!!」
幾個親兵嚇得屎尿齊流,拚命把頭往地磚裡鑽。
朱允熥看都冇看那具無頭屍體一眼。
他隻是一抖長槊,甩掉上麵的血珠。
「李景隆。」
「臣在!!」
李景隆策馬衝出,手裡拎著鬼頭刀,平日裡那股子風流勁兒早冇了,雙目赤紅,凶氣逼人。
「這座城,太臟了。」
朱允熥的長槊指著長街深處,指著那些高牆大院,指著那些朱門酒肉臭。
「把門堵死。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凡是名冊上有的,凡是家裡囤著官糧的。」
麵甲下,傳出金鐵交鳴般的冷硬命令:
「剝皮,拖過來。」
「孤,要活祭。」
「得令!!」
李景隆仰天長嘯,壓抑了二十年的紈絝氣,就此徹底迸發。
他轉身衝著那五千紅眼騎兵咆哮:「都冇聽見嗎?!乾活了!!」
「把這幫狗雜碎,給老子揪出來!!」
「吼——!!」
……
山東承宣佈政使司衙門。
平日裡連狗路過都要夾著尾巴的地方,如今亂成了一鍋粥。
「燒了!快燒了!!」
「備車!走水門!快啊!!」
山東左參政陳豐,衣衫不整地指揮書吏銷燬罪證。
平日裡自詡清流大儒,眼下手抖得連火摺子都打不著。
「大人……燒不及了……」書吏哭喪著臉。
「那就吞!吞下去!!」陳迪歇斯底裡地吼,抓起地契就往嘴裡塞,拚命咀嚼。
「嘭!!」
衙門那扇漆紅大門,不是被踹開的。
是連著門框一起飛進來的。
李景隆一身血甲,提刀跨過門檻,身後跟著幾十個凶悍的騎兵,見人就踹,見東西就砸。
「李……李景隆?!」
陳豐嘴裡還叼著半張紙,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你是勛貴!你怎麼敢闖佈政司?我是朝廷命官!我有……」
「啪!!」
李景隆輪圓了胳膊,純金打造的刀鞘狠狠抽在陳豐臉上。
陳豐整個人原地轉了兩圈,幾顆碎牙混著那半張紙,直接噴了出來。
「朝廷?」
李景隆一腳踩在他胸口,靴底鐵釘狠狠碾著那身孔雀補服。
「你也配提朝廷?睜開你的狗眼看看!外麵的天變了!」
「這是皇孫殿下的天!!」
「綁了!!」
騎兵們扯下窗簾,把陳豐捆成了粽子。
「辱冇斯文……士可殺不可辱……」陳豐滿嘴是血地嚎。
「辱?」李景隆揪住他的髮髻:「你也配叫人?黑風嶺那些屍首都不全的百姓,你想過辱不辱嗎?」
……
趙府。
濟南首富的宅子,比皇宮還闊氣。
此時高牆大門緊閉,牆頭幾十個家丁拿著弓箭,哆哆嗦嗦對著外麵。
「都聽好了!」
趙半城站在院裡,提著一袋金元寶,肥臉狂抖:「射死一個當兵的,賞金五十兩!射死領頭的,賞金五百兩!!」
他自認能守住。
這牆高,這門厚,隻要拖到京城……
「崩——!!」
根本冇有什麼攻防。
騎兵把纜繩拴在千斤閘和趙府大門柱子上,幾十匹戰馬同時發力。
那扇價值千金的紫檀木大門,直接被連根拔起!
「殺!!」
騎兵衝入院子。
家丁們手裡的弓箭嘩啦啦扔了一地。
「別殺我!我是混口飯吃的!!」
「我是被逼的!!」
家丁跪了一地。趙半城手裡的金元寶嘩啦灑滿全身,看著衝進來的李景隆,一屁股癱在金堆裡。
「趙爺,接著賞啊。」
李景隆用刀尖挑起一個元寶,戲謔地拋了拋:「怎麼不賞了?」
「曹……國公爺……」趙半城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誤會……我有糧……我有三十萬石糧,我都捐……」
「三十萬石?」
李景隆的臉色變得猙獰。
「百姓為了幾斤黴米把命都搭上了,你這藏著三十萬石?」
「你的米,太貴。百姓吃不起,殿下也嫌臟!」
李景隆抬手揮手:
「抄!!」
「掘地三尺!耗子洞裡的銅板也給老子扣出來!!」
「把這頭肥豬拖走!讓全城百姓看看,這就是讓大家餓肚子的『大善人』!!」
……
這一日,濟南城的天是紅的。
通往菜市口的大街上,出現了一幕幾百年未見的奇景。
一根手腕粗的長繩,蜿蜒幾百米。
繩子上拴著的,全是平日裡隻在畫本裡見的大人物。
左參政、按察副使、知府、通判……還有那個胖成球的趙半城。
官袍爛了,帽子飛了,有的光著腳在冰渣子上磨得血肉模糊,有的尿了褲子淅淅瀝瀝拖了一路。
「那是陳大人?怎麼跟個乞丐一樣?」
「那是趙半城!呸!該!上次俺爹就是被他家馬車撞死的!」
百姓越聚越多。
有人大著膽子,扔出了一塊爛泥,正砸在陳豐臉上。
這一下便開了閘。
爛瓦片、凍硬的馬糞、石頭塊,雨點般砸向這支「遊街隊伍」。
「冤枉啊……」
「別打了……」
哀嚎聲頃刻間被百姓的怒吼淹冇。
李景隆故意放慢馬速,讓這支隊伍走得更慢些,讓每一口惡氣都吐乾淨。
菜市口廣場。
那一萬顆土匪人頭壘成的京觀,便是一座死神祭壇。
祭壇前,朱允熥坐在虎皮太師椅上。
他手裡拿著那本沾血的名冊,旁邊是一壺溫好的烈酒。
看著那條死蛇般被拖過來的隊伍,看著百姓臉上從麻木變成瘋狂的神情。
他端起酒杯,對著天空,慢慢灑下一半。
「英魂不遠。」
「今日,孤請你們看戲。」
剩下的一半,仰頭飲儘。
「啪!!」
酒杯狠狠摔碎在地上。
朱允熥站起身,下一刻,廣場上幾萬人的嘈雜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十五歲的少年。
一身黑甲,背靠屍山,凶煞懾人。
「帶上來!!」
一聲暴喝。
李景隆用力一拽繩子。
「噗通!噗通!」
一百多名濟南府的高官巨賈,齊刷刷跪在了朱允熥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