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一支穿雲箭拖著淒厲的紅尾巴,硬生生把這漫天大雪的黑夜捅個對穿。
緊接著,“砰”的一聲。
紅色煙火在半空綻放,猩紅刺眼。
那是大明軍中最高階別的集結令——天子親衛,不死不休。
地,開始抖。
起初隻有細微的震顫,地底下有龍要翻身般的動靜。
接著,震顫變成悶雷般的轟鳴,連城隍廟那塌一半的土牆都在簌簌掉渣。
“律律律——!!”
戰馬嘶鳴,穿透風雪。
黑暗盡頭,先是冒出一桿大旗,金線綉著的日月戰旗被北風扯得筆直,獵獵作響。
緊接著,是一片黑色的鐵潮。
不是普通的衛所兵,是朱允熥從京師帶出來的真正精銳,是大明開國的底蘊。
“嘩啦——!”
馬蹄止住。
三百名全副武裝的重甲騎兵,如地獄長出的鐵樹般,牢牢釘在城隍廟前。
清一色的河曲高頭大馬,披著黑漆順水山文甲,隻露出一雙噴著白氣的鼻孔。
馬背上的騎士頭戴鳳翅盔,臉上扣著猙獰的鐵麵具,手裏提著的不是腰刀,而是專門破甲的長柄馬槊。
槊鋒在雪夜裏泛著寒光,那是喝飽了血才會有的亮色。
再往後,是兩百名神機營的精銳。
手裏端的不是燒火棍,是洪武年間最狠的“神臂弩”和填充了鉛彈的火銃。
腰間掛著的,是能把人劈成兩半的斬馬刀。
這就是大明的虎狼。
是朱元璋用來掃平漠北、定鼎天下的殺人機器。
眼下,這群殺才就這麼靜靜立在雪地裡,沒一點人聲。
隻有戰馬粗重的呼吸,和鎧甲甲片碰撞發出的冷硬鐵音。
這種肅殺,比漫天風雪更讓人骨髓發冷。
但城隍廟的雪窩子裏,沒人看這支無敵之師一眼。
所有的視線,都死死聚在那堆爛肉一樣的人身上。
“大夫呢?!!軍醫!!死哪去了!!”
李景隆跪在雪泥裡,懷裏死死抱著陳老根。
這位平日裏手指頭破點皮都要叫喚半天的曹國公,此時滿手都是陳老根身上流出來的膿血和凍瘡水。
懷裏的老頭很輕,和一把乾柴火差不多。
那硌人的骨頭透過破棉絮紮在他的錦袍上,紮得他心口生疼。
“我不嫌髒了……老人家,你別睡……我不嫌髒了啊!!”
李景隆語無倫次,拚命用自己那件價值千金的狐裘去裹老漢的身子。
他把手伸進狐裘裡,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暖那具已經快要涼透的軀殼。
“咳……咳咳……”
陳老根的喉嚨裡發出風箱破漏的動靜。
那是血沫子湧上來了。
老漢費勁地睜開眼皮。
那雙眼渾濁不堪,眼角還掛著凍成冰珠的淚。
他看不清麵前這個貴人的臉,隻覺得暖和。
這輩子沒穿過這麼軟和的皮毛,沒被人這麼緊緊抱過。
“貴……貴人……”
陳老根的手抬一下。
那隻手,說是手,不如說是雞爪子。
五根指頭黑得似炭,指甲縫裏全是剛才爬行時摳進去的泥和血,指節粗大變形,這是握一輩子鋤頭的手。
“在!我在!!”
李景隆一把抓住那隻手。
涼透了。
和握了塊冰疙瘩一樣。
粗糙的老繭磨著李景隆細皮嫩肉的手掌,和砂紙磨心一樣難受。
“俺……俺不行了……”
陳老根唇角溢位一道黑血,那是內臟爛透的兆頭。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剛才崩斷了半截的殘牙——那是嚼石頭嚼的。
“俺……俺就是個種地的……命賤……”
“不賤!!誰他媽敢說你賤!!老子砍了他!!”
李景隆紅著眼珠子吼。
“貴人……那是……俺閨女……”
陳老根的手指頭突然用了勁。
那是迴光返照的死勁兒。
那隻髒兮兮、流著膿血的手,死死抓著李景隆那綉著飛魚紋的袖口,指甲都要嵌進肉裡。
“叫……叫婭兒……”
“才十二歲……沒……沒圓房呢……”
老漢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兗州城的方向,那個吃人的孔府方向。
“她……她怕黑……”
“求貴人……別讓她……死在那臟地界……”
“俺給您……磕頭……”
老漢想動,想把腦袋往雪地上撞,可身子已經僵死。
那雙渾濁的眼中,最後湧出滿是求肯的光。
那種目光,李景隆這輩子沒見過。
不是乞討,不是卑微,是一個當爹的,把這輩子所有的尊嚴、血肉都掏出來,捧在手裏,求一個陌生人,拉自家閨女一把。
“我救!!!”
李景隆發出嚎叫。
他反手握住老漢的手。
“老人家你聽著!!”
“我李景隆發誓!!哪怕把兗州城翻過來!哪怕把孔家拆成瓦礫!我也要把你閨女全須全尾地帶出來!!”
“我認她當妹子!!以後曹國公府就是她家!!誰敢動她一根手指頭,我滅他九族!!”
聽到這話。
陳老根身子一鬆。
那股子一直撐著的硬氣,散了。
“好……好……”
老漢笑了。
這一笑,臉上的凍瘡裂開,血水淌下來,卻顯得那麼解脫。
“狗蛋……別怕……”
“爺……來了……”
那隻抓著袖口的手,慢慢鬆開。
“嗒。”
手垂落,砸在雪窩子裏,濺起細碎的白雪。
那雙眼還睜著,望著天,望著漫天大雪,眼裏的疑問清清楚楚:這雪啥時候能停?這世道啥時候能讓人吃口飽飯?
整個世界死一樣的安靜。
隻有李景隆抱著屍體,肩膀在劇烈地抖。
“啊——!!!”
一聲壓抑到極點的哭嚎,從這位國公爺的胸腔裡衝出來。
他把頭埋在老漢那散發著餿味和血腥味的胸口,哭得似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以前覺得自個兒慘,被皇帝罵,被文官參。
可今天他才知道,什麼叫慘。
什麼是人間地獄?
這他孃的就是!!
“哢嚓。”
一隻鐵靴踩碎了地上的冰層。
朱允熥走了過來。
他麵無表情,那種冷,比周圍的鐵甲還要硬。
重瞳裡沒有淚,隻有兩團正在坍縮的黑洞。
“哭夠了嗎?”
朱允熥的聲音很輕。
李景隆抬起頭,滿臉是淚:“殿下……他死了……就為了半袋子沙子……”
“他不是死於沙子。”
朱允熥彎下腰,伸手合上了陳老根那雙死不瞑目的眼。
“他是被這個大明朝的官,被那個高高在上的聖人,活活嚼碎了吞下去的。”
朱允熥直起身,抽出腰間的雁翎刀。
“常升!!”
“在!!”常升虎目含淚,手裏提著大刀,殺氣騰騰。
“挖坑!!”
朱允熥指著那凍得跟鐵一樣硬的地麵。
“用刀挖!!”
“這老漢是被刀子逼死的,咱們就用殺人的刀,給他安個家!!”
“是!!”
常升大吼一聲,也不用鏟子,直接掄起手裏那把跟隨他南征北戰的精鋼戰刀,“咣”的一聲剁在凍土上。
火星四濺。
藍斌、藍慎,還有身後的錦衣衛,幾百號漢子齊刷刷拔刀。
“咣!咣!咣!!”
刀刃劈砍大地的聲音,在這雪夜裏響成一片。
那是憤怒的鼓點。
每一刀下去,都和砍在貪官汙吏的脖子上一樣解恨。
沒用一刻鐘。
一個深坑被硬生生劈了出來。
朱允熥解下自己的大氅,那是皇孫專用的玄色織金大氅,直接蓋在陳老根那爛得不成樣子的屍身上。
“老人家,委屈你先在這睡會兒。”
朱允熥抓起一把凍土,灑在屍身上。
“等孤回來。”
“孤去給你拿祭品。”
他轉過身,翻身上馬。
戰馬感知到了主人的暴虐,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
朱允熥勒轉馬頭,手中雁翎刀直指兗州府城那片燈火通明的方向。
那裏,是暖閣,是美酒,是所謂的“聖人教化”。
“全軍聽令!!”
“目標,兗州知府衙門!!”
“刀出鞘!弩上弦!!”
“凡阻攔者,殺無赦!!”
“吼——!!!”
幾百人的咆哮匯成一聲震天的巨響。
鐵流啟動。
馬蹄聲不再壓抑,而是變成了要把這大地踏碎的轟鳴,卷著漫天風雪,朝著那座還在醉生夢死的城池,碾壓過去。
……
兗州府衙,後堂。
地龍燒得正旺,屋裏熱得讓人隻想脫衣服。
知府吳正道正眯著眼,手裏拿著一卷禮單,跟唱戲似的搖頭晃腦。
“嘖嘖,孔家這次的手筆不小啊。”
吳正道指著禮單上的一行字,對著師爺劉一筆笑道:
“‘白銀五千兩,潤筆之資’。嘿,我就判了那麼個刁民,這潤筆費比我十年的俸祿還多。”
“那是東翁判得好。”
劉一筆在旁邊陪著笑:“這就叫‘順天應人’。那刁民不知好歹,非要往聖人臉上抹黑,打死那也是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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