拽不動。
趙鐵柱明明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可懷裏的小石頭,那尊本該輕飄飄的燈座,像是跟這午門的青石磚長在一塊兒。
“嗬……嗬……”
趙鐵柱喉嚨裡擠出破風箱似的聲音。
他不敢停,怕一鬆手,懷裏這個還在對他“笑”的兒子就真冷透。
他臉貼著地,眯縫著那隻被血糊住的眼,往燈座底下瞅。
這一瞅,七尺高的漢子,身子驟然一抽。
那是根釘子。
為了把孩子固定成“童子拜觀音”的姿勢,孔家的工匠用了根三寸長的倒鉤銅釘,從腳心硬生生釘進去,穿透腳踝骨,把孩子釘死在木座上。
現在,釘尖卡在兩塊禦道青石磚的縫裏。
剛才那一通硬拽,倒鉤掛住石縫,把小石頭那早已乾癟發黑的傷口又豁開一道大口子。
沒流血,隻有發黑的肉渣子,和白森森的骨頭茬。
“別……別卡著……”
趙鐵柱哆嗦著伸手,想去拔。
死扣。
倒鉤掛得太深,越扯,那細細的腳骨裂得越厲害。
“沒帶……沒帶鉗子……”趙鐵柱慌了,他在身上亂摸,摸到全是爛布條和自己的爛肉:
“爹沒帶傢夥事兒……爹忘了……”
他抬頭看一眼小石頭。
那雙眼盯著天,被黑線縫住的嘴邊像是在抽搐,在喊疼。
不能硬拽。
硬拽,腳就斷了。
周圍全是人。
全副武裝的錦衣衛,高高在上的皇帝,幾萬個紅著眼的百姓。
可沒人有鉗子。
“不急……石頭不急……爹有辦法……”
趙鐵柱吸了口氣,那是三九天裏混著冰碴子的冷氣。
他驟然低頭,把那張滿是胡茬、泥垢和鮮血的嘴,湊到那根沾滿屍油的銅釘上。
張嘴。
那一口牙,因為常年乾苦力咬牙關,磨得平平整整。
“嘎嘣。”
硬碰硬。
銅釘冰得紮人,帶著股讓人作嘔的銅銹味和甜膩屍油味,直衝嗓子眼。
趙鐵柱沒吐。他腮幫子鼓得像鐵塊。
“起……起……”
喉嚨嗚咽,脖頸後仰。
紋絲不動。
釘子太粗,卡得太死。
“崩!”
一聲脆響。
在這幾萬人的廣場上,這聲響很輕,卻震得每個人心口發顫。
一顆帶血的斷牙從嘴縫裏飛出來,在青石磚上彈兩下。
人群裡,有個婦人捂住嘴,眼淚一下子決堤。
最前麵的錦衣衛百戶陳彪,那個山東大漢,握刀的手抖得把指甲蓋都摳進肉裡。
趙鐵柱沒停。
神經露在風裏,那是鑽心剜骨的疼。
可他什麼都感覺不到,換了個角度,用裏麵的大槽牙,狠狠咬住那根釘子。
這一回,是拿命賭。
雙手撐地,額頭青筋暴起,眼珠充血,喉嚨裡發出野獸瀕死般的低吼:“吼……唔!!!”
“咯吱——”
牙齒刮蹭銅釘,骨頭較勁金屬。
鮮血順著嘴邊淌下來,滴在小石頭的腳背上。
給我出來!
出來啊!!!
“噗!”
動了。
那根鎖住他兒子靈魂的釘子,鬆了。
趙鐵柱驟然一甩頭。
“噹啷!”
一根帶著肉絲的三寸銅釘被吐在地上。緊接著,哇的一口黑血,混著三四顆碎牙吐出來。
疼嗎?
真他媽疼。
可比得上兒子萬分之一嗎?
趙鐵柱咧開那張缺半邊牙、滿是血汙的嘴,衝著懷裏的小石頭露出個比鬼還難看的笑。
“好……好了……”
嘴裏漏風,話都說不清。
“釘子沒了……咱不疼了……爹揹你……”
他伸出那隻全是老繭的大手,死死攥住地上那根帶著倒鉤、沾著骨渣的銅釘。
鋒利的稜角割破掌心,血流如注,他不鬆手。
然後。
趙鐵柱轉過了身。
他沒往宮外爬,沒往家爬。
那雙紅得滴血的眼睛,死死釘住高台下那攤爛泥——衍聖公,孔訥。
“呼哧……呼哧……”
指甲扣著地縫,翻蓋,流血,模糊。
他拖著斷腿,手裏攥著那根"刑具",活似從十八層地獄爬上來的厲鬼,一步,一步,朝孔訥爬去。
身後,是一道寬寬的血路。
那是這大明朝最觸目驚心的紅毯。
高台下。
蔣瓛提著刀,一直沒動。
這位看慣詔獄酷刑的指揮使,眼角正瘋狂抽搐。
“這世道……”
蔣瓛開口,聲音輕得帶冰碴子:“真他孃的操蛋。”
他看向腳邊的孔訥。
孔訥在抖。
這位聖人之後正捂著鼻子,一臉驚恐地看著爬過來的血人。
“攔住他……蔣大人!快攔住他!!”
孔訥尖叫:“他那是屍毒!那是髒東西!別讓他過來!我是衍聖公!我是聖體!怎麼能沾這種髒東西!!”
髒東西?
蔣瓛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看得人脊背發寒。
“你管那叫髒東西?”
蔣瓛抬腳。
“那是爹!!”
暴喝聲中,右腿如鐵鞭,狠狠抽在孔訥的膝蓋彎上!
“哢嚓!”
脆響。
斷了。
“啊!!!!!”
孔訥慘叫著彈起來,又重重跪下,兩條腿呈現出詭異的反向扭曲。
“你也知道疼?”
蔣瓛一把揪住孔訥的衣領。
“啪!”
反手一個大耳光,抽得孔訥滿嘴噴牙。
“剛才那漢子咬釘子的時候,你怎麼不喊疼?”
“把他兒子做成燈的時候,你怎麼不喊疼!”
蔣瓛拖著軟成一灘的孔訥,大步走向趙鐵柱。
孔訥的臉在地上摩擦,錦衣撕爛:“我要見皇上!朱元璋!你管管你的狗!!他在咬人啊!!”
高台上。
朱元璋揹著手,任由風吹亂白髮。
他聽到了,但連眼皮都沒抬。
“允熥。”
老皇帝聲音沙啞。
“孫兒在。”朱允熥站在身後,刀已歸鞘,殺氣卻比刀還鋒利。
“看好了。”朱元璋指著下麵:
“這就叫,冤有頭,債有主。”
“有些債,律法還不了。”
“有些恨,皇權平不了。”
“得讓苦主自己來。”
台下。
“砰!”
蔣瓛鬆手,把孔訥摔在趙鐵柱麵前。
距離,不到三尺。
“不……不要……”
孔訥看著眼前這張臉。
太近了。血汙、泥垢,還有那張缺了牙、還在湧黑血的嘴。
那眼裏沒有原諒,隻有一種要吃人喝血的瘋狂。
“嘿……”
趙鐵柱笑了,滿嘴血沫子噴孔訥一臉。
“聖……聖人老爺……”
他沒動手打,也沒罵。
他隻是舉起了那隻攥得死緊的手。
那根彎曲的、帶肉渣的倒鉤釘,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俺兒嫌這玩意兒硌腳……”
趙鐵柱聲音輕得像呢喃,聽得孔訥渾身炸毛。
“俺給拔出來了……”
“可這東西……金貴啊……”
趙鐵柱猛地伸手,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扣住孔訥那隻戴翡翠扳指的手掌,按在青石地上。
常年掄大鎚的力氣,哪是孔訥這種廢物能掙脫的?
“這是您孔家的東西,俺不能拿……”
趙鐵柱齜著血牙,目露凶光。
“現在……該還給你了!”
“你要幹什麼?瘋子!放手!!啊!!!”
噗呲!
沒有廢話,銅釘落下。
銅釘已經鈍了,可那股要命的蠻力,還是直接紮穿了孔訥的手背,卡在骨頭縫裏。
“啊啊啊啊!!!我的手!!!”
孔訥疼得白眼直翻。
“疼嗎?”
趙鐵柱鬆手,順手抄起旁邊一塊沾血的板磚。
“俺兒那時候……肯定比你疼。”
“一下……太輕了……”
板磚高舉,對著那露在外麵的半截釘子,砸!
“咚!”
入骨的悶響。
釘子沉了一寸。
“嗷!!!”慘叫聲讓錦衣衛都頭皮發麻。
“這一寸,是還你剝了俺兒的皮!”
“咚!!”
又一下。
“這一寸,是還你把俺兒做成燈!!”
孔訥叫不出聲了,像條離水的魚在地上撲騰吐沫。
“咚!!!”
最後一下。
火星四濺。
那根三寸長的銅釘,連著倒鉤,整個穿透孔訥的手掌,釘進午門的青石地縫裏!
死死的。拔都拔不出來。
“這一寸……”
趙鐵柱扔掉板磚,淚水混著血水滂沱而下。
他趴在孔訥扭曲的臉前:
“是告訴你……下輩子,別他媽欺負老實人!!!”
周圍沒人敢喘氣。
隻有風吹過那隻被釘死在地上的人手,發出細微的嗚咽。
屠夫狠狠抹了一把臉,隻覺得渾身毛孔都炸開了。
這纔是報應!什麼狗屁律法審判,都不如這一釘子砸下去痛快!
“好!!!”
屠夫吼了一嗓子。
“好!!!”
“砸得好!!”
幾萬百姓的吼聲如海嘯,一下蓋過孔訥的呻吟。
趙鐵柱笑了。
大仇得報,力氣散盡。
他扭過頭,看著在風裏瑟瑟發抖的小石頭,眼裏的凶光散去,隻剩下一個父親的卑微。
他看向蔣瓛。
“大人……俺兒……怕冷。”
“能給件衣裳蓋蓋不?”
蔣瓛眼眶一熱。
“蓋!”
蔣瓛二話不說,伸手就要解自己那件代表著錦衣衛最高榮耀的鬥牛服。
就在這時。
一隻手,突兀地從旁邊伸過來,一把按住蔣瓛的手腕。
“這衣服,你不能蓋。”
蔣瓛一愣,剛要發火,轉頭一看,整個人定在原地。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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