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府別院,正廳。
孔福整個人趴在陰冷的地磚上,大氣都不敢喘。
跟了主子三十年,他見過這位爺笑裏藏刀,也見過借刀殺人,但像今天這樣氣得臉皮通紅、連那副“聖人麵具”都掛不住,還是頭一回。
哪怕是前天在午門這麼掉落麵子,都沒有如此!
“啪!”
又一個茶盞被掃落在地,碎片四濺。
孔訥死死盯著地上的碎瓷片,好似那是李景隆那張欠抽的臉。
“你說……他打在哪兒?”
聲音宛若在冰水裏浸過,聽得人骨頭縫發寒。
孔福哆嗦一下,頭都不敢抬:“回……回老爺,打在臉上。當著幾百號泥腿子的麵,一鞭子……就把宋大人的官帽給抽飛了,嘴都打爛了。”
“打爛了……”
孔訥咀嚼著這三個字,突然笑出聲。
這笑聲乾巴巴的,沒有半點溫度。
“好,好得很。不愧是李文忠的種,夠野。”
孔訥揹著手,在廳內來回踱步。
“他打的哪裏是宋翊?宋翊那條狗值幾個錢?他這一鞭子,是抽在天下讀書人的臉上!是抽在朝廷的法度上!是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
孔訥霍然轉身,大袖一揮,指著府衙方向:
“一個隻知道遛鳥鬥狗的二世祖,誰給他的膽子當街毆打三品大員?!”
“是因為那個泥腿子嗎?屁!是因為世道亂了!是因為有人覺得手裏的刀快了,就敢不把聖人教化放在眼裏了!”
孔福趴在地上:“老爺息怒!那李景隆也就是個草包,一時衝動……”
“衝動?”
孔訥冷笑一聲,眼裏的怒火迅速退去,變成一種算計獵物的陰毒。
他走到書案前,一把抓起剛寫好的“克己復禮”,嘶啦一聲,撕得粉碎。
“是不是草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刀把子遞過來了。”
孔訥坐回太師椅。
“今天他敢打順天府尹,明天那幫丘八就敢衝進朝堂之上撒尿!後天他們就敢把刀架在禦史言官的脖子上!”
這是底線。
是大明文官集團賴以生存的絕對禁區。
一旦開這個口子,讓百姓覺得“拳頭”比“道理”大,那還要他們這些讀聖賢書的人做什麼?
他孔家還怎麼代天牧民?
“孔福。”
“老奴在。”
“傳我的話,去都察院。”
孔訥重新鋪開一張宣紙,提筆飽蘸濃墨。
“告訴那幾位禦史,別盯著那個泥腿子冤不冤,那個不重要,沒人關心螞蟻是怎麼死的。要盯著‘體統’,盯著‘國法’!”
“就說李景隆目無君父,跋扈亂政,當街行兇,視大明律法如無物!這是造反的先兆!這是要重演藩鎮之禍!”
“讓他們寫!把筆杆子都給我磨快了!一個人寫不夠,就十個人寫!發動整個國子監的學生寫!”
啪!
毛筆重重拍在案上。
孔訥眯著眼:
“我要讓這雪片一樣的摺子,把李景隆那個草包活埋了!“
”我要讓皇上看看,這大明天下,到底是靠那幫隻會殺人的莽夫,還是靠我們這些知書達理的臣子!”
“還有……”
孔訥頓了頓。
“去查李景隆以前的爛賬。強搶民女也好,侵佔田產也罷,有沒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須‘有’。“
”既然他想當那個出頭鳥,那老夫就拔光他的毛,讓他這輩子都別想翻身!”
孔福聽得心驚肉跳。
這就是老爺的手段。
不跟你講道理,不跟你爭黑白,直接站在道德製高點上,用這一層層的“規矩”壓死你。
“老奴……這就去辦。隻是,那趙鐵柱那邊……”
“讓他鬧。”
孔訥恢復那種高高在上的淡漠。
“鬧得越大越好。一條賤命,換一個國公的爵位,換文官集團的同仇敵愾,這筆買賣,劃算得很。”
他望向皇宮的方向,目光幽深。
“朱允熥……你是想藉著李景隆這把刀來試探我們嗎?”
“好,那老夫就讓你看看,這把刀最後會捅在誰的心窩子上。”
他停頓一下:
“你手底下要乾淨一點。”
孔福低頭:“是是是。小的馬上處理乾淨。”
……
應天府的風向,變了。
翰林院裏,編修們義憤填膺;
都察院內,禦史們磨刀霍霍。
就連國子監的那些監生,也都在茶樓酒肆裡大聲疾呼,痛斥勛貴誤國,感慨斯文掃地。
一張無形的大網,挾裹千年的禮教威壓,正鋪天蓋地地朝著那個正在前往午門的紈絝公爵罩去。
……
皇宮,謹身殿偏殿。
朱允熥坐在寬大的椅子上,身上依舊披著那件厚重的黑色山文甲。
暗紅的血跡早已乾涸,與黑甲融為一體,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宛若一尊修羅。
他手裏把玩著一把飛刀,刀鋒在指間翻飛,寒光凜凜。
台下,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單膝跪地。
“你是說,李景隆那個草包,為了個乞丐,把宋翊給打了?”
朱允熥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回殿下,千真萬確。”
蔣瓛頭垂得更低:
“拿馬鞭抽的。宋翊官袍爛了,牙掉了兩顆。現在李景隆正用馬馱著宋翊,帶著那個苦力,領著幾百號百姓,浩浩蕩蕩往午門來了。”
“說是……要告禦狀,要捅破這應天府的天。”
“嗬。”
朱允熥指尖一頓,飛刀穩穩停在掌心。
“這李景隆,倒是幹了件人事。”
“捅破天?這天太黑了,是該捅個窟窿透透氣。”
蔣瓛猶豫一下,硬著頭皮說道:
“殿下,這事兒……怕是鬧大了。暗樁來報,孔府已經動了。都察院的摺子正在往通政司送,全是彈劾李景隆‘跋扈謀逆’的。“
”文官那邊……是要把事情做絕。”
“動靜大纔好。”
嘩啦——!
朱允熥霍然站起身,鐵甲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走到殿門口,看著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他們以為這是什麼?是勛貴和文官的意氣之爭?”
“蠢貨。”
“這是一場仗。”
“是孤手裏這把刀,和他們手裏那支筆的戰爭。”
朱允熥轉身,視著蔣瓛,。
“孔訥想借刀殺人?想用‘規矩’把李景隆壓死?想殺雞儆猴給孤看?”
“他想得美。”
朱允熥一步步走下台階。
“既然他們要講規矩,那孤就給他們立個新規矩。”
“蔣瓛。”
“臣在!”蔣瓛渾身一震。
“孔家不是要查李景隆嗎?你也去查。查他們在山東佔了多少地,查這幫聖人後裔屁股底下究竟有多臟!這些以後慢慢算。”
朱允熥那張蒼白卻霸氣的臉逼近蔣瓛:
“現在,要想在午門翻盤,孤需要一個人。”
蔣瓛心神一震:“殿下是指?”
“那個逼死人命的馬三。”
朱允熥聲音森寒:“宋翊敢把黑的說成白的,就是仗著死無對證。“
”你親自去,帶上你的緹騎,挖地三尺也要把這個馬三給我“活著”帶到午門!少一根頭髮,你提頭來見!”
“隻要他在,李景隆那一鞭子,就不是行兇,是替天行道!”
“臣,領命!”
蔣瓛頃刻領悟破局的關鍵,起身如鬼魅般消失。
朱允熥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
“備駕。去午門。”
……
與此同時,五軍都督府,後堂。
涼國公藍玉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腳下是一地的碎瓷片。
開國公常升、定遠侯王弼等一眾淮西勛貴核心人物分坐兩側,一個個臉色黑得像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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