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孫,咱跟你賭一把。”
朱元璋盤腿坐在禦階上,手裏那隻空碗被他敲得“哢噠”作響,活脫脫是個算計收成的老農。
“蔣瓛去抄家也有些時辰了。你給咱透個底,這幫狗東西家裏,能刮出多少油水?”
朱允熥吹了吹碗裏的薑湯:“皇爺爺猜猜?”
“哼,那幫酸儒,平日裏袖口帶補丁,跟咱哭窮比誰都慘。”
老朱伸出手掌,在半空狠狠翻一下。
“五十萬兩!”
老朱信誓旦旦:“頂破天六十萬兩!這幫殺才貪是貪,但也就是貪點吃喝享樂。六十萬兩,夠給北邊發半年軍餉了。”
在他的認知裡,這就是貪腐的極限。
畢竟大明朝一年的國庫歲入,也就幾百萬兩。
朱允熥放下碗,笑了。
那笑容寒意森森,透著對人性的洞察。
“爺爺,您太小看這幫‘聖人門徒’了。”
朱允熥伸出一根食指。
“一百萬?”朱元璋眉毛倒豎:“他們敢?那咱非得把他們的皮剝下來填草!”
朱允熥搖頭。
“不止一百萬。”
少年看著這位從乞丐做到皇帝的老人。
“至少三百萬兩。”
“哐當!”
朱元璋手肘一抖,空碗滾落在地,摔成碎片。
老皇帝沒管碗。
他瞪圓了那雙渾濁的老眼。
“多……多少?”
老朱操著濃重的淮西腔:“你小子嚇唬咱?大明才立國多少年?耗子成精也不敢這麼偷!”
“爺爺,您盯著的是版圖,他們盯著的是漏洞。”
朱允熥身體後仰,雙手撐地,姿態放鬆。
“火耗、淋尖踢斛、工程款、鹽引倒手……您以為他們穿補丁是清廉?”
少年冷笑一聲:“那是演給您看的戲票!補丁底下,裹著的都是民脂民膏!”
“咱不信!!”
朱元璋一下站起,焦躁地在殿內踱步。
“空印案、郭桓案……咱殺了那麼多人!人頭滾滾!他們就不怕死?!”
“怕。”
朱允熥抬頭:“但銀子比刀好使。有錢就有權,有權就能把您的刀變成鈍的,甚至……變成他們手裏的刀。”
“好!好得很!”
朱元璋氣急反笑:“蔣瓛快回來了,咱爺倆就看結果!要是真有三百萬兩……”
老朱眼珠子一轉,那股守財奴的精明勁兒上來:“這筆錢,咱……”
“爺爺。”
朱允熥截斷話頭,抬了抬眉:“您是想說歸國庫?還是歸內帑?”
被戳穿心思,老朱老臉一紅,梗著脖子:“那是贓款!自然歸朝廷!難道讓你小子買糖吃?”
“那不行。”
朱允熥拒絕得乾脆利落。
“人是我殺的,家是我抄的,罵名我背了。這精神損失費,我得拿大頭。”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七開。我七,國庫三。”
“你做夢!!”
朱元璋唾沫星子橫飛:“你比貪官還黑!最多一九!你一!”
“五五。”
“二八!”老朱寸步不讓。
“四六。再低我就不幹了,明兒我就去宗人府陪二哥數螞蟻。”朱允熥兩手一攤,耍起無賴。
朱元璋氣得鬍子亂顫。
這哪是皇太孫?
這分明是坐地起價的奸商!
就在這時。
“報!!”
殿外傳來一聲長嘯。
緊接著是粗重的拖拽聲,木箱碰撞聲。
蔣瓛衝進大殿。
這位殺神滿頭大汗,飛魚服濕透,臉上的表情活像見鬼。
“陛下!殿下!!”
蔣瓛雙手高舉一本厚厚的賬冊,聲音發緊。
“查……查清了!”
朱元璋腳步一頓,死死盯著他:“多少?”
蔣瓛嚥了口唾沫。
“回陛下……”
“現銀……三百二十八萬兩。”
朱元璋身子晃了晃。
沒等他緩過氣,蔣瓛後麵的話,一記比一記重。
“黃金,五萬兩。”
“江南上等水田地契,七萬畝。”
“珠寶古玩,裝了四十八大車,還沒估價。”
“還有……”蔣瓛嗓音都越來越低:“在戶部尚書齊泰家地窖,挖出陳米三千石!都發黴長毛了,他也沒拿出來賑災啊陛下!!”
謹身殿內朱元璋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肌肉開始不停抽搐。
三百多萬兩。
加上黃金、地契、古董……這是一千萬兩起步的身家!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在他自以為把控一切的皇城根下,這幫蛀蟲把大明吃成空殼!
“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喉嚨裡滾出一串笑聲。
笑著笑著,眼圈紅得快要滴血。
“砰!”
老皇帝抬腳,狠狠踹翻了那張黃花梨禦案!
奏摺漫天亂飛,筆墨潑灑一地。
“好哇!好得很吶!!”
朱元璋在咆哮。
“咱每天批奏摺到三更!廢紙都要翻過來用!咱捨不得吃肉,咱穿破衣服……”
嘶啦!
朱元璋一把扯開衣領,露出裏麵洗得發白的內襯。
“咱省下來的錢,是為了讓百姓有口飯吃!是為了給邊軍添件棉襖!!”
“結果呢?”
“這幫狗東西!他們拿銀子砌牆!拿糧食喂耗子!!”
“他們怎麼敢?怎麼敢啊!!”
老人的咆哮在空曠大殿回蕩。
他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到頭來,趴在他身上吸血最狠的,竟是他親手選拔的讀書人!
蔣瓛頭抵地,大氣不敢喘。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風暴中心,一隻手輕輕搭在老朱顫抖的肩膀上。
朱允熥。
“爺爺。”
朱允熥彎腰撿起一本沾墨的奏摺。
“這就是人性。”
少年隨手將奏摺扔進炭盆。
“靠殺人止貪,殺不完的。韭菜割了一茬還有一茬。隻要監管還是靠他們自己人管自己人,這貪官就絕不了。”
朱元璋劇烈喘息,赤紅的雙眼轉向孫子。
“那咋辦?你說!這天下難道就沒個乾淨地方?”
“有辦法。”
朱允熥走到那些大箱子前,一腳踢開箱蓋。
嘩啦!
雪花銀的光芒映亮少年的臉龐,照出他眼底足以顛覆時代的野心。
“把規矩改了。把那套‘刑不上大夫’的狗屁規矩砸了。”
“把權力關進籠子,把這銀子……”
朱允熥抓起一錠五十兩的官銀,在手裏拋了拋,沉甸甸的。
“用在刀刃上。”
朱元璋盯著那一箱箱銀子,眼裏的怒火漸退,帝王的本能浮上來,那是貪婪。
三百萬兩啊!
河工能開了,軍餉能補了,還能造大船……
老朱那種“守財奴”的勁頭一下子湧上來。
他咳嗽一聲,搓了搓手,老臉有些掛不住。
“咳……那個,大孫啊。”
朱元璋視線遊移,直往銀子上瞟:“剛才那個賭……不算數吧?”
“您說呢?”朱允熥抬了抬眉。
“咱看就不算了吧!”
朱元璋厚著臉皮湊過來:
“你看啊,國家到處要用錢。你那四成……一百多萬兩呢!你小孩子家家的,拿這麼多錢幹啥?學那幫敗家子?”
“不行。”
朱允熥一把按住箱蓋,寸步不讓。
“四六開,這是底線。我的那份,一兩都不能少。”
“你……”朱元璋氣結:“你要那麼多錢造反啊?”
“練兵。”
兩個字,擲地有聲。
“我要練一支不聽文官調遣,隻聽我號令的新軍。我要造最好的火器,買最好的馬。”
朱允熥直視朱元璋。
“爺爺,您老了。大明的疆土您打下來了。但守住它,甚至……再往外擴一擴,得靠我,靠我手裏的刀和錢。”
“沒錢,我就是個被文官牽著走的傀儡。有錢,我纔是這大明真正的主子。”
朱元璋愣住。
眼前的少年雖稚嫩,但這股把錢權交易擺在明麵上談的狠勁,這股建立私軍的野心,跟他當年一模一樣。
甚至,比當年更透徹。
良久。
“哈哈哈哈!”
朱元璋爆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
“好!好小子!敢跟咱搶食吃!有種!”
老朱大手一揮,豪氣乾雲。
“四六就四六!那六成咱拿走填國庫!剩下的一百二十萬兩,給你!全給你!”
“蔣瓛!”
“臣在!”
“聽見沒?把這銀子給太孫送去!少一顆,咱扒了你的皮!”
“喏!!”
……
與此同時,城東。
衍聖公別院。
“水……水……”
雕花床上,孔訥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頭痛欲裂,腦袋沉得抬不起來。
他睜開眼,熟悉的錦羅帳幔,名貴的龍涎香。
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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