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漢子愣在當場,他扭頭,死死盯著旁邊隻剩一條腿站著的李二牛。
“李……李大爺。”
漢子牙關打顫,那眼神裡既有鄉下人沒見過大世麵的怯,又藏著一股子要把心掏出來的狂熱:
“皇爺剛才那是……那是拍了板?那站在高台上的少年郎……往後就是給咱們撐腰的天了?”
李二牛拄著那根斷了半截的柺杖。
老人沒吭聲,隻是指著遠處朱允熥那件拖在泥水裏的杏黃舊袍。
“後生,張開眼好好瞅瞅那衣裳。”
李二牛帶著興奮:
“那是頂好的料子,皇家的東西。可現在呢?全是泥,全是血!那是為了給咱們出這口惡氣,為了把咱們當人看,才弄成這副模樣的!”
老人唾沫星子橫飛:
“以前那些當官的,那個掛在城樓上的黃子澄,衣裳多乾淨?多體麵?可他們拿咱們當人了嗎?他們恨不得把咱們骨頭渣子都榨出油來!”
“可這位爺……”
“哐當!”
李二牛把柺杖一扔,僅剩的那條好腿也彎下去。
“這位爺,心裏頭裝著咱們那碗稀粥,裝著咱們這幾條爛命!”
“這叫啥?這就叫脊樑!”
“隻要這位爺在台上站著,咱們往後這日子……就有活頭!就能端穩飯碗!就不怕被那幫讀書人當野狗一樣踹!”
最後一句話,李二牛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河南漢子渾身一震。
吃飯。
活命。
這就是這世上最硬的道理,比什麼聖人文章都硬!
他從地上彈起來,管他孃的這裏是不是皇宮禁地,管他孃的麵前是不是殺人不眨眼的錦衣衛。
他把那塊給老孃擦骨灰的破黑布高高舉過頭頂。
“太孫殿下!!”
漢子張大嘴。
“草民……草民給您磕頭了!您就是活菩薩!您就是俺們的再生父母啊!!”
轟——!
這原本壓抑、茫然、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幾萬百姓,在這一刻,被這根火把徹底點炸。
他們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不懂什麼嫡庶法統。
他們隻認死理——這個少年郎殺了貪官,替他們出了氣,還穿著當年那個恩人的衣裳,願意給他們一條活路。
這就夠了!
“太孫千歲!!”
“太孫殿下萬歲!!”
賣豆腐的王大娘、殺豬的趙屠戶、挑大糞的孫老漢……
幾萬人像是風吹麥浪,一茬接一茬地跪倒下去,頭顱重重磕進泥水裏。
沒有禮部的排練,沒有太監的引導。
這是從泥土裏長出來的吶喊,帶著泥腥味,帶著汗臭味,帶著最原始的野性,卻比這世上任何一種黃鐘大呂都要洪亮,都要震撼人心。
那聲浪如有實質,一浪高過一浪,狠狠撞在午門高聳的城牆上,又轟然彈回,震得每個人耳膜生疼,心臟狂跳。
……
“感覺到了嗎?”
站在最前排的錦衣衛指揮使蔣瓛,看著手中那把微微震顫的綉春刀,眼神發亮。
他回頭,看著那一望無際跪拜的人潮,看著那些平時見到官差都要繞道走的泥腿子,此刻一個個臉上那種近乎瘋魔的虔誠。
一股熱流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蔣瓛渾身的雞皮疙瘩瞬間炸起。
這不是怕。
這是一種見證巨獸蘇醒的戰慄。
“變天了……”蔣瓛喃喃自語:
“這纔是真正的變天。不用筆杆子,不用聖人言,三爺是用這把刀,把民心給硬生生地捅穿了,又縫在了自己身上。”
他衝著身後那幾千百名早就被這場麵激得熱血沸騰、眼珠子發紅的錦衣衛校尉,狠狠一揮手。
“都愣著幹什麼?!”
“鏘!”
蔣瓛拔刀出鞘,刀尖指天,嘶吼道:“給三爺……壯勢!!”
“喝——!!”
數百名錦衣衛齊聲暴喝,綉春刀整齊劃一地出鞘,雪亮的刀光在黑夜裏連成一片,如同一道鋼鐵長城。
緊接著,是外圍的三千營、五軍營的將士。
這幫大頭兵,早就看那幫嘰嘰歪歪的讀書人不順眼了!
看到大將軍藍玉在吼,看到那個少年像戰神一樣站在高處,骨子裏的血性瞬間被點燃。
“風!風!大風!!”
那是漢家軍陣最古老的戰號,是當年常遇春帶著他們踏破元大都時的怒吼。
幾千根長矛重重頓地。
咚!咚!咚!
大地在顫抖。
這聲音不再是雜亂的喊叫,它匯聚成一股有節奏的、如鋼鐵洪流般的轟鳴。
“大明!!太孫!!”
“大明!!太孫!!”
這聲音化作一條看不見的巨龍,穿透午門的城樓,撞破厚重的宮牆,咆哮著衝進沉睡的應天府。
……
承天門外,六部衙門。
幾個值夜的小吏本來正趴在桌上打盹,突然感覺桌上的茶碗在瘋狂跳動。
“地龍翻身了?”
一個小吏驚恐地跳起來,一把推開窗戶。
那聲音像是海嘯一樣壓過來,震得窗戶紙嘩嘩作響,震得他心驚肉跳。
“太孫……那是喊太孫?”小吏臉色煞白:“我的天爺,今晚到底出了多大的事?這是全城的兵都反了嗎?”
更遠處,城南的貧民窟。
破敗的茅草屋裏,一個瞎眼的老乞丐被那震天的動靜驚醒。
他側耳聽了許久,那帶著一股子要把天捅破勁頭的吼聲,讓他咧開嘴,露出僅剩的兩顆黃牙,嘿嘿怪笑起來。
“好哇……好哇……”
“這動靜,多少年沒聽著了?上次聽見這股子殺氣,還是朱重八那老小子帶兵進城的時候。”
“看來這老朱家……終於又出了個帶種的狼崽子。”
……
午門之上,風雲激蕩。
朱允熥站在丹陛的最高處,腳下是跪伏如海的萬民,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戰號。
他手裏那把雁翎刀,還在往下滴著粘稠的血珠。
他沒有擦,隻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那一張張狂熱的臉,看著那些平時卑微如泥土、此刻卻挺直脊樑在吶喊的漢子。
朱允熥沒有像那些得誌的君王一樣,露出那種虛偽的、悲天憫人的微笑。
他的表情依舊很冷,很硬,像是一塊在血水裏泡過的生鐵。
但他眼底那股要把一切都毀掉的暴戾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重、更堅硬的東西。
那是名為“野心”與“責任”的混合體。
“爺爺。”
朱允熥沒有回頭,隻是輕聲喊一句。
站在他身後的朱元璋,此刻也沒了剛才那股子瘋勁兒。
老皇帝拄著那把銹刀,看著台階下這副萬民歸心的景象,那雙閱盡滄桑的老眼,竟然有些發紅。
“咋了?”朱元璋聲音有點啞。
“您以前跟我說,這大明的江山太重,怕爹背不動,怕我背不動。”
朱允熥緩緩抬起手,那隻沾滿鮮血的手掌,虛空一握,像是要抓住眼前這漫天的聲浪。
“現在孫兒明白了。”
“這江山重,不是因為那些奏摺,不是因為那些疆域。”
“是因為這幾千萬條想要吃飯、想要活命、想要個公道的命。”
朱允熥猛地握緊拳頭。
“這擔子,孫兒挑了。”
“誰要是敢再往這擔子裏摻沙子,誰要是敢讓這幫信咱們的百姓沒飯吃……”
少年轉過身,看著朱元璋,那張年輕的臉上,露出一個讓開國皇帝都覺得心驚的笑容。
那是西楚霸王的笑,也是大明太孫的誓。
“哪怕是把這天下的官殺絕了,我也在所不惜!”
朱元璋愣了一下,隨後,那張老臉卻是笑的無比的開心。
“啪!”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朱允熥的肩膀上。
“好小子!!”
“這纔是咱老朱家的種!這纔是咱們華夏的鐵脊樑!!”
“走!”
朱元璋一把拽住孫子的胳膊,那股子力氣大得嚇人。
“跟爺爺進殿!今晚不睡了!咱爺倆把這朝堂上的爛肉刮乾淨,給這大明……換個新天!!”
一老一少,兩道身影並肩而立。
一道披著破鐵甲,蒼老如山;一道穿著血舊袍,鋒利如刀。
在他們身後,是萬民的呼嘯,是新時代的雷鳴。
……
第二天,皇城的一角,宗人府。
這裏的牆很高,高得連月光都爬不進來。
“放我出去!我是皇太孫!我是大明儲君!你們這就幫狗奴才,敢關我?!”
一間散發著黴味和尿騷味的牢房裏,朱允炆正抓著鐵欄杆,聲嘶力竭地咆哮著。
他身上的錦袍已經被扯破了,發冠也不知去向,披頭散髮的樣子像個瘋子。
“殿下,省省力氣吧。”
一個看守的老太監麵無表情地坐在外麵的長凳上,手裏剝著花生:“陛下口諭,任何人不得探視。”
“我要見皇爺爺!我是被冤枉的!那是那個毒婦乾的,跟我沒關係!!”朱允炆瘋狂地搖晃著欄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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