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坐不住那張平日裏侃侃而談的嘴,此刻毫無血色。
“公爺!外頭天都塌了!”
方孝孺停步:“藍玉那就是頭瘋虎!聽說刑部侍郎被馬活活拖死在朱雀大街上,腦漿子都塗了一地!咱們還乾坐著?”
“慌什麼。”
太師椅上,孔訥一副老神自在的樣子。
作為第五十七代衍聖公,他有的是千年世家的底氣。
“藍玉是瘋,但他脖子上拴著鏈子。那鏈子頭,攥在陛下手裏。”
孔訥聲音沉穩:“隻要大明朝還想要臉,隻要龍椅上那位還姓朱,這火就燒不到翰林院。”
“咱們是誰?聖人門徒!手裏握著的是史筆,是天下的輿論!”
他把茶盞往桌上一頓。
“朱元璋哪怕殺盡天下貪官,也不敢動翰林院一草一木!動了,就是斷大明文脈,就是自絕於天下士子!”
這番話擲地有聲。
方孝孺剛想把歪掉的官帽扶正。
“啊——!!”
一聲慘叫,隔著雨幕傳到彝倫堂的清高。
那叫聲太慘,活人被生生撕開皮肉也不過如此。
緊接著,一名小吏連滾帶爬撞開大門。
“來了……活閻王來了!!”
小吏慌慌張張道:“沒有聖旨!沒有駕帖!三殿下殺進來了!凡是擋路的,全被砍了!”
孔訥眉心猛跳,臉上掛不住:“他朱允熥瘋了?這裏是供奉至聖先師的地方!”
自己這才剛剛放下大話,這就被啪啪打臉!
“砰!”
回答他的,是一聲巨響。
翰林院那兩扇朱漆大門,被生生撞碎的!
噠。
噠。
噠。
那是鐵蹄的聲音。
朱允熥騎在馬上,一身山文甲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黑色,全是暗紅粘稠的漿液。
雨水順著他的甲葉往下淌,落在他腳下,匯成一條蜿蜒的血河。
他沒拿馬鞭,手裏倒提著一把雁翎刀。
刀尖在青石地麵上拖行,劃出一串刺眼的火星,“滋啦”作響。
全場剛才還嚷嚷著要死諫的編修們,此刻一個個噗通跪了一地。
隻有孔訥沒跪。
他死死盯著那匹正在逼近的戰馬,老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震怒。
“朱允熥!”
孔訥指著那一尺高的門檻:“武官下馬,文官下轎!這是陛下定的鐵律!這門檻代表的是聖人顏麵,你敢騎馬闖堂?”
那是讀書人最後的尊嚴防線。
也是孔家千年不倒的護身符。
馬上,少年雙眼毫無暖意,目光落在孔訥臉上。
“駕。”
他隻吐出一個字。
烏騅馬長嘶,前蹄高高揚起,對著那道代表“規矩”的高門檻,重重踏下!
“哢嚓!!”
碎木飛濺。
那道從未被武將跨過的門檻,在鐵蹄下炸成齏粉。
這一腳,不僅踩碎木頭,更是狠狠一巴掌,扇在天下讀書人的臉上,扇得他們腦瓜子嗡嗡作響。
泥水崩了孔訥一臉。
這位衍聖公胃裏翻江倒海,那股子撲麵而來的血腥味,堵得他喘不過氣。
朱允熥策馬入堂。
馬身壯碩,直接逼到孔訥麵前三尺。
“你……你……”孔訥退無可退,後背撞上供桌,色厲內荏地吼道:“這裏供著孔聖人!你這一身臟血,不怕遭天譴嗎?”
“聖人?”
朱允熥微微俯身,雁翎刀的刀背拍了拍孔訥那張保養得宜的老臉。
冰涼,粘膩。
孔訥渾身僵硬,動都不敢動。
朱允熥露出一口白牙。
“你也配談聖人?”
“既然滿口仁義道德,那我爹被毒死的時候,這聖人畫像怎麼沒掉淚?”
“呂氏那個毒婦往東宮遞藥方,把儲君熬成乾屍的時候,你們這群讀書人的脊樑去哪了?”
“貪官汙吏吸百姓血,甚至要把這大明江山都賣了的時候,你們都在忙著喝茶?忙著講規矩?”
三句反問,一句比一句重,抽在孔訥心口。
孔訥麵皮漲紫,咬牙硬撐:“那……那是詹徽的罪!與翰林院何乾?我們要的是公道!不是遷怒!”
“公道?”
朱允熥眼底滿是嘲弄。
他左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本已經被血浸透的賬冊。
“啪!”
血賬狠狠砸在孔訥臉上,把他踉蹌跌坐。
“你要公道?老子給你公道!”
朱允熥手中長刀猛地抬起,刀鋒指著那本散開的賬冊: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上麵哪一筆爛賬,沒有你們孔家的影子?哪一次賣官鬻爵,少了你們翰林院的遮掩?”
孔訥低頭。
隻見那被血水泡軟的紙頁上,赫然寫著幾行小字——
【洪武二十四年,衍聖公府薦山東舉子三人入詹事府,詹徽收銀五千兩……】
轟!
孔訥腦中轟然作響,最後那點傲氣頃刻消散。
詹徽這個老畜生,竟然連這種事都記賬?
“沒話說了?”
朱允熥直起身子,目光越過癱軟的孔訥,掃過全場。
“既然嘴髒了,心爛了,留著這顆腦袋也沒用。”
“今天,我就替聖人清理門戶。”
他手腕一轉,雁翎刀在空中劃過一道死亡弧線,最後穩穩地——
虛空點在方孝孺的眉心。
“方孝孺。”
被死神點名。
方孝孺渾身發顫,雙腿發軟,想跪都跪不下去
那把刀上的血,順著血槽滴落。
滴答。滴答。
在金磚上暈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紅花。
朱允熥看著這位未來的“讀書人種子”,眼中沒有半點憐憫,隻有無盡的厭惡。
“你不是最愛講道理嗎?”
“來。”
“對著這本血賬,對著我手裏的刀。”
“把你那一套君君臣臣的狗屁道理,再給老子講一遍!”
“洪武二十四年,黃子澄在秦淮河宴請江南名士,花銀八百兩。”
“那銀子,是呂氏從東宮內庫裡批出來的,名目是‘修繕書房’。”
“當時,你在場。”
“喝的是陳年花雕,睡的是頭牌清倌人。”
“那酒錢裡,有我爹的買命錢。”
“你敢說你不知道?”
方孝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嘴唇哆嗦著:“臣……臣那是文會!是談經論道!臣沒拿錢!臣沒害太子!”
“臣與黃大人隻是同窗之誼!不知道那些銀子的來路啊!”
“冤枉!殿下,這是天大的冤枉啊!”
朱允熥沒理會他的哀嚎。
繼續念。
“洪武二十五年,詹徽壽宴。”
“你在席上作詩一首,誇讚詹家‘門風清正’。”
“那天晚上,詹徽剛從太醫院拿走了三錢附子。”
“你那首詩,寫得真好啊。”
“把一個殺人兇手,誇成“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我呸!”
朱允熥一口唾沫,準確無誤地吐在方孝孺的官帽上。
“那是人血饅頭!”
“你們喝的每一口酒,吃的每一口肉,都是從東宮,是從我爹身上剜下來的!”
“現在跟我說冤枉?”
“你方孝孺不僅眼瞎,心也是黑的!”
方孝孺癱在地上。
他引以為傲的風骨。
他平日裏掛在嘴邊的浩然正氣。
在那把還在滴血的雁翎刀麵前,變成毫無意義。
“來人!”
朱允熥爆喝一聲。
“在!”
兩名滿身煞氣的錦衣衛衝進來,手裏的鐵鏈嘩啦作響。
“把方大人請出去!”
“讓他去詔獄裏,跟詹徽那個老鬼好好聊聊,什麼叫文人風骨!”
“是!”
錦衣衛如狼似虎,一把揪住方孝孺的後領往外拽。
“不!我是翰林侍講!我是陛下的近臣!”
“公爺救我!公爺救我啊!”
方孝孺期待的看著孔訥。
他唯一的希望就隻能寄托在這位身上,不然進去了詔獄,哪怕是他身上沒有事情。
他也死定了。
淒厲的慘叫聲,比外麵殺豬還要難聽。
“住手!”
一聲斷喝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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