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把河麵的浮冰吹得嘎吱響。
上萬韃靼騎兵的馬蹄聲,順著河岸壓過來。地皮在抖。連腳底板都傳上來一陣陣的酥麻。
朱棣跑在最前麵。
老馬的鼻息在冷空氣裡拉出一條白霧。他手裏攥著劍,但沒舉。
距離太遠。早早把劍豎起來的,不是勇士,是傻子。
左側三百步外,韃靼人的第一撥羽箭升空了。
漫天的黑點藉著北風的邪勁,斜紮下來。
“舉盾!”張玉在右翼嘶吼。嗓音被風扯得稀碎,隻剩一個調子。
燕軍沒有鐵盾。
手裏隻有從建州女真人寨子裏搶來的幾百麵破木牌。木頭不厚,有的還發了黴,長著綠毛。
前排騎兵把木牌舉過頭頂——木屑亂飛。
箭頭紮穿皮甲的悶響,一聲接一聲。
有人從馬背上直接栽下去。後頭的馬停不住,蹄子踩過腦袋,碾進泥裡。
沒人回頭看。
連多瞥一眼的功夫都沒有。
餓了七天的燕山鐵騎,腦子裏隻剩一個字——肉。
對岸氈帳裡的肉。鍋裡的肉。掛在架子上風乾的肉。
“五十步!放平長槍!”
朱棣大半個身子趴在馬背上,右手終於把長劍拔了出來。
韃靼人的陣型散開。騎兵往兩翼分,中間讓出一個口子。
這是草原人玩了幾百年的老把戲——兩翼包抄,把衝進來的人裹成餃子餡。
朱棣根本不看兩側。
他兩隻眼珠子死死釘在正中間那桿最大的狼尾大纛上。
那是這群人的膽。
旗倒,人就散。
兩撥騎兵正麵對撞。
沒有什麼戰術拉扯,沒有什麼迂迴穿插。全是骨頭碰生鐵,馬頭撞馬頭。
一個韃靼壯漢掄起狼牙骨朵——那鐵疙瘩足有二十斤——照著朱棣的腦門砸下來。
朱棣上半身後仰。骨朵貼著鼻尖掃過,風聲颳得臉皮發燙。
他藉著馬往前躥的勁頭,手腕一翻,長劍平送出去。
劍尖紮進那壯漢的鎖骨窩,入肉三寸,順勢一攪。
壯漢慘叫著從馬上栽了下去。
張玉在右側殺瘋了。
一把長刀舞成了風車。兩個試圖繞後的韃靼遊騎被他連人帶馬砍翻。馬的前腿齊斷,整匹馬往前栽倒,骨頭碎裂聲傳出老遠。
“王爺!左邊漏了口子!”親衛在後頭扯破嗓子。
“不管!”朱棣的吼聲像是拿砂紙磨出來的。“全軍跟我!往前鑿!鑿穿那桿破旗!”
韃靼人慌了。
他們跟蒙元餘部打過,跟高麗人打過,跟林子裏的野女真打過。從來沒碰見過這種不要命的打法。
對麵這幫明人騎兵,被彎刀砍中了肩膀,不退反撲,攥著半截斷槍也要往人身上捅。
有個燕山老卒左胳膊被削去了半條,右手拎著刀衝進人堆,連砍三個才栽倒。
這不是打仗。
這是餓了七天的狼群在搶食。
朱棣連斬七人。長劍捲了刃,卡在一個韃靼千戶的肋骨縫裏,拔不出來。
他直接鬆手。
反手從靴筒子裏抽出短刀。左手一探,死死抓住劈過來的長槍槍桿。臂膀的腱子肉鼓成鐵疙瘩,硬生生把對麵那人拽下馬。
短刀從甲片縫隙裡捅進脖子。
熱血噴了朱棣一臉。滾燙的,化開了他睫毛上的冰碴子。
“殺——!”
燕山鐵騎像一根燒紅的鐵錐,正麵鑿穿了韃靼人的中軍。
狼尾大纛歪了。
旗杆砸在凍土上,“哐當”一聲悶響。
韃靼人的陣腳立刻碎了。後隊開始往北跑。前麵還在死磕的看見大旗倒了,手一抖,也掉轉馬頭。
誰先跑,後麵的人就跟著跑。潰退來得比衝鋒還快。
兩個時辰後。
天徹底黑了。
韃靼人丟了兩千多具屍體和漫山遍野的牛羊,鑽進北邊的深山老林不見了蹤影。
冬牧場歸了燕軍。
沒人慶祝。
所有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能吃的東西。
活羊被按在地上直接割喉。血水拿頭盔接著喝——熱乎的,灌下去燙腸子,比什麼湯藥都管用。
羊肉用刀旋下來,扔進生起的篝火堆邊,外麵烤焦了裏麵還帶著血絲,就往嘴裏塞。
朱棣坐在那根斷了的旗杆上。
他把護臂拆了。右胳膊上一道半尺長的口子,皮肉翻卷著往外翻,看得見底下白森森的骨茬子。
親兵拿烈酒往傷口上澆。朱棣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但嘴巴沒張。沒有哼一聲。
他左手抓著一塊帶血絲的烤羊腿,大口大口地嚼。
遠處,姚廣孝提著一盞風燈,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來。
黑色僧袍下擺全糊了泥巴。
老和尚走到朱棣跟前停下。掃了一眼那條血糊糊的胳膊,沒評價。
“王爺。營地後頭有個地窩子,是韃靼人關奴隸的。”姚廣孝蹲下身,把風燈擱在地上。“裏頭有幾個明人。其中一個,是從大寧衛出來的信使。”
朱棣把嚼碎的肉嚥下去。
“大寧衛的?跑關外來幹嘛?”
姚廣孝沒答話。他從袖口裏掏出一個竹管。管子上粘著乾涸的暗紅血漬。
“那信使餓得快死了。趁韃靼人潰逃的時候,把這玩意兒塞進懷裏,想拿它換口吃的。被咱們的遊騎搜了出來。”
姚廣孝雙手將竹管遞過去。
“太孫給各路藩王的加急明旨。送往某處衛所的路上,被韃靼遊騎截了道。”
朱棣扔掉羊骨頭。
拿油膩的手在衣擺上胡亂抹了兩把,接過竹管。掰開封口,抽出裏麵的硬黃紙。
藉著地上那盞風燈,紙麵鋪平。
硃砂大印紅得紮眼。
朱棣的視線落在第一行字上。
八個大字。
**“準其自立為國,世襲罔替。”**
朱棣的下巴停住了。嘴裏還有沒嚼完的肉渣,忘了咽。
手指下意識收緊。硬黃紙發出乾澀的脆響。
視線飛速往下掃——
“大明為宗主,受其歲貢。”
“歲貢不得少於國入三成。”
“歲貢不足者——宗主國有權廢立。”
最後兩個字。
朱棣的右眼角跳了兩下。很用力的那種跳。
旁邊,張玉端著一木盆熱水走過來,剛要放下。
“他孃的——”
朱棣一巴掌把黃紙拍在膝蓋上。聲響在寂靜的營地裡炸開。
張玉手一抖,盆裡的熱水潑出來大半,澆得皮靴上全是。“王爺?出什麼事了?”
朱棣抬起頭。
那雙眼睛裏,全是不加掩飾的震驚和暴怒。藏不住,也不想藏。
“自己看。”
朱棣把黃紙甩了過去。
張玉放下木盆,拿麻布擦乾手。接過來湊到火光底下。
一排大字入眼。
張玉往後退了一步。腳底踩上碎冰,差點劈叉。
“立國?!”張玉嗓門拔到了天花板。“太孫讓咱們出關……當皇帝?”
姚廣孝在一旁冷哼。“張將軍,後頭還有字。看仔細。”
張玉繼續看。臉色一寸寸地白下去。
“拿咱們當狗使!”張玉一把將紙攥在拳頭裏。
“打生打死,流的是燕山鐵騎的血!打完了,還得年年給他交三成的銀子!交不夠就帶大軍來廢你!天底下——哪有這種他孃的買賣!”
朱棣沒接話。
他從張玉手裏把紙拿回來。
在燈火底下,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看。
帳外的北風嗚嗚地灌。篝火被吹得歪向一邊。火光在朱棣的臉上忽明忽暗。
這不是畫餅。
這是一道鎖死的陽謀。
太孫切北平糧道,逼他出關——這是第一刀。
再拿這張紙,給他套上名正言順的籠頭——這是第二刀。
想活命?去搶地盤。
搶了地盤?太孫笑嗬嗬遞過來一頂王冠。
不用大明出一兵一卒,疆域往外擴了幾千裡。他朱棣拚死拚活打下來的地,全算在朱允熥的功勞簿上。
他這個大明最能打的藩王——活生生變成了太孫手底下一條自帶口糧的看門狗。
“好算計。”
朱棣笑了。
笑聲很低,從喉嚨底下滾出來,一點一點變大。笑得胸腔全在抖。
周圍啃肉的燕山軍士全停了嘴,扭頭看著這個滿臉血汙的王爺,不知道他到底看見了什麼。
“王爺。”姚廣孝雙手合十,念珠搭在指間。“這份詔書,既然是明旨,各路藩王手裏應該全有。”
朱棣收了笑。
臉上的表情一寸寸冷下去。
“老十七是屬黃鼠狼的。”朱棣的手指在黃紙上一下一下地敲。“詔書到手,他肯定立刻帶朵顏三衛出了關。晉王也不會幹看著。這塊肉擱在桌上,誰先下筷子就是誰的。”
朱棣抬起頭,看著北方黑漆漆的天。
“整個北邊,全亂了。”
張玉急了。“王爺!藍玉的大軍在後頭追。寧王、晉王全往這邊壓。咱們兩萬疲兵——”
“疲兵怎麼了?”
朱棣站起來。走到那盆潑了一半的熱水前,把手伸進去。
血水從手背上化開,把清水染成暗紅色。
“為什麼要扛?”朱棣甩掉手上的水珠。
他回過頭。盯著姚廣孝和張玉。
“這道詔書是個枷鎖,不假。”
朱棣的手探進甲衣,把那張硬黃紙仔細摺好,貼著胸口塞了進去。
“但枷鎖,也是鑰匙。”
“太孫親手把禮法的門拆了。既然他掀了桌子——”
朱棣從腰間拔出那柄短刀。鐵刃上還粘著韃靼千戶的血。
“那就都別按規矩來。”
他轉過身。看著姚廣孝。
狂熱。
那雙眼睛裏,被算計的憤怒已經燒乾凈了。剩下的全是狂熱。
一種壓了幾十年、終於找到出口的狂熱。
“他想拿本王當狗。”
朱棣冷聲開口。
“可以。”
“但狗餓急了咬人,是要見血的。”
他拿起剛才纏傷口的白布條,在右臂上又死死纏了一道。牙齒咬住布頭,用力一扯,係成死結。
朱棣抬頭。
北方的天,黑得見不著底。
“他算對了一件事。本王無路可退了。”
朱棣從齒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擠——
“那就讓他看看。”
“被逼到絕路上的朱棣,到底能幹出什麼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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