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把手裏的羊腿骨摔在地上。
油脂濺在姚廣孝的僧袍上。
“藍玉。”朱棣從虎皮椅上站起來,“他帶了多少人?”
“散兵說看不清,隻說大車連成一條線,從南邊的山坳一直排到天邊。旗號密得跟林子一樣。”
姚廣孝走到帳門口。掀開牛皮簾子往外瞅了一眼。南方的天際線上什麼都看不見,隻有熱浪把遠處的樹影扭成一團。
“王爺。藍玉這個人,老衲瞭解。”姚廣孝鬆開簾子,轉身走回來。
“他是朱允熥的舅姥爺。太孫讓他來,不是來談判的。”
朱棣拔出腰間長劍,劍尖在案桌上的牛皮地圖上一寸寸劃過。
從建州往南,大寧衛。從大寧衛再往南,山海關。
全是藍玉大軍推進的路線。
“他帶了紅夷大炮。”朱棣嗓音壓得極低。“咱們剛打下來的這個寨子,他隻要把炮推到南邊那道山樑上,一輪散彈就能把這破木頭圍欄全掀翻。”
張玉蹲在帳門邊擦刀。刀刃上的血已經乾成了黑褐色。
“王爺,要不要先撤?往北再跑三百裡,鑽進深山老林,藍玉的炮車進不去。”
“撤?”朱棣猛地回頭。
他盯著張玉,喉嚨裡發出一聲粗重的鼻息。
“往南撤,撤回哪?北平的糧道被太孫的銀子堵死了。往北撤,撤進林子裏吃鬆子過冬?”
朱棣一腳踢翻矮凳。木頭砸在地上滾出老遠。
“太孫要的就是這個!”
朱棣走到地圖前。指頭重重戳在建州的位置上。
“他放出七千萬兩白銀的訊息,把遼東變成一塊滴血的肥肉。他料定了本王活不下去,會帶兵出關去搶蠻子的地盤。”
朱棣轉頭看姚廣孝。
“大師。你告訴我,太孫為什麼不直接派藍玉來打我?”
姚廣孝坐在矮凳上。念珠搭在膝蓋上,沒動。
“因為他不需要。”
姚廣孝抬起那雙毒蛇般的細眼。
“王爺,您帶著兩萬人出關,替大明殺女真人,開荒拓土。藍玉跟在後頭,等您流完了血、打完了仗,他大搖大擺走過來,把大明的龍旗往城頭上一插。”
姚廣孝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您流的血,全算太孫的功勞。您打下的城,全歸大明的版圖。到頭來,您就是一頭被趕著犁地的牛。犁完了地,牛還得被宰。”
帳篷裡安靜了三個呼吸。
朱棣的手指在劍柄上攥得骨節發響。
張玉看著兩人的表情,嘴巴張了兩次,沒敢接話。
“大師說得對。”朱棣鬆開劍柄。
他走到帳門口。掀開牛皮簾子。外頭的空地上,燕山鐵騎正在分食女真人的存糧。士兵們蹲在地上,捧著木碗狼吞虎嚥。
“藍玉的大軍離這最快幾天到?”朱棣頭也不回地問。
姚廣孝盤算了一下。“他帶著重炮車,走山路極慢。散兵看到的位置,至少還有七天的腳程。”
“七天。”
朱棣放下簾子。轉身走回案前。
他拿起劍,在地圖上從建州往北劃了一條長線。
“不等他來。咱們吃完這批糧食,連夜拔營。”
張玉猛地站起來。“王爺要往哪走?”
朱棣劍尖指向地圖最北邊的一條彎曲標註線。
“更北。”
朱棣眼窩裏的光暗得滲人。
“建州往北三百裡,有一條大河。河對岸是韃靼人的冬牧場。牛羊、馬匹、過冬的糧草,全在那裏。”
張玉倒吸一口涼氣。“王爺!韃靼人可不是這幫女真散兵能比的!那是北元正統餘部!”
“所以藍玉的大炮才追不上來。”朱棣把劍插回鞘。
“他拖著幾百門鐵疙瘩,在山路上一天走二十裡。本王的輕騎一天跑一百裡。等他到建州接管這堆破木頭的時候,本王已經在韃靼人的牧場上烤全羊了。”
姚廣孝站起身。念珠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王爺這是要把太孫的棋盤掀了。”
“掀不掀得了,看本王的刀快不快。”朱棣拉開帳門。冷風灌進來。
“張玉!傳令全軍!把女真人的糧食全打包帶走!一粒都不給藍玉留!三個時辰後出發!”
張玉抱拳領命,大步衝出去。
姚廣孝看著朱棣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這位黑衣和尚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拿不準自己押的這一注,到底是翻盤還是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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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後。
建州女真廢墟。
藍玉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踏過被燒成焦炭的木圍牆。
滿地都是女真人的屍骸。藍玉連正眼都沒給。他盯著空蕩蕩的糧倉。
“糧食呢?”藍玉翻身下馬,軍靴踩進血泥裡。
前鋒把總跑過來,單膝跪地。
“涼國公!糧倉被搬空了!連陳米渣子都沒剩!地上有大量馬蹄印,全往北去了。新鮮的,最多五六天。”
藍玉咬著後槽牙。
“老四這孫子跑得倒快。”
藍玉扯過韁繩,把馬拴在一根燒了一半的柱子上。大步走進女真人的首領帳篷。帳篷半塌,虎皮椅上全是刀砍的痕跡。
“來人!”藍玉扯起嗓門。
副將衝進來。
“傳令!前鋒營不用追了!”
藍玉一把扯下帳篷頂上的破旗,扔在地上用腳碾。
“追上去也是跟他在林子裏兜圈子。太孫說了,他打下哪裏,咱就接管哪裏。”
藍玉從腰間摸出朱允熥給的手令。紙上蓋著東宮大印。
“副將聽令!”
藍玉拍著那張手令。
“在這寨子原址上築城!調五萬輔兵,從山裏伐木,燒磚。太孫撥了五百萬兩現銀,你去幹什麼?”
副將嚥了口唾沫。“涼國公,拿來築城?”
“築個屁!光築城要等到什麼猴年馬月?”
藍玉一巴掌拍在殘破的桌麵上。灰塵炸起一團。
“拿銀子去收人!”
藍玉指著帳外的荒野。
“遼東不是地廣人稀嗎?那些從山東、河北跑出來逃荒的流民,關外的野人牧戶,全能用!一個壯丁,給五兩安家銀,管三頓飯,立刻簽軍戶冊。”
藍玉拿火摺子點燃一根蠟燭。蠟油滴在桌上。
“在寨子門口起十口大鍋。天天煮粥。誰來吃粥就給誰登冊。登了冊就是大明的人。發鐵鎬發鋤頭,就地開荒種田。”
副將腦子轉得飛快。“涼國公,這不就是……太孫在倭國那套路子?”
藍玉呲牙。
“太孫在倭國用一斤糙米換五千條人命。老子在遼東用五兩銀子買一個壯丁。手段不一樣,道理一樣。有錢就是爹。”
藍玉拿刀在桌上劃了個大圈。
“以這裏為中心,方圓百裡,全是大明的地盤。老四往北跑,他每跑一步,身後的空地全是老子的。”
藍玉狠狠一拍桌子。
“三個月內,老子要在遼東插滿大明的龍旗。讓那幫藩王看看,不管他們在前麵殺多少蠻子,到頭來給誰幹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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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東宮。
朱允熥坐在書案後麵。
案上攤著一道擬好的詔書。硬黃紙,硃砂字。
李景隆站在案前,脖子伸得老長,把詔書上的字一個個往眼睛裏扒。
越看越不對勁。
李景隆直起腰。
“殿下。”他摸著腰間的金算盤,“這道旨意要是發出去……那幾個塞王全得瘋。”
朱允熥沒抬頭。手裏的狼毫筆在最後一行補了幾個字。
“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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