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什麼我們細川家要頂在澱川河口!那地方兩邊連個土坡子都沒有,大明的鐵船一靠過來,我那兩萬足輕就是活靶子!”
細川賴之半個身子越過紫檀木矮桌,唾沫星子橫飛,全噴在對麵的榻榻米上。
山名氏清盤腿坐著。
他沒看細川賴之,左手拇指摳著太刀的護手縫隙,一點一點把裏頭積攢的汙泥摳出來。
直到細川賴之把話說完。
山名氏清才慢慢抬起頭。
“細川大人,你家庫房裏的鐵炮有三千桿。連底下那些拿長矛的農兵,都穿得起竹甲。”山名氏清右手在榻榻米上重重一拍。
木板發出沉悶的回聲。
“你不去頂澱川的口子,難道讓我山名家這臨時湊出來的一萬光腚農夫去填坑?”山名氏清身子往前傾,直接逼視過去。
細川賴之臉部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視線轉開,沒敢接這茬。他的目光越過山名氏清的肩膀,徑直撞向大殿正前方的最高主位。
主位上。
足利義滿端坐著。他手裏拿著一塊白色的絲綢布巾。
他正極其緩慢地擦拭著一把短刀。刀背上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他一點點用力往下搓。
“將軍!”細川賴之把嗓門提了上去。
“西國大內家的四萬人。在林子裏連大明騎兵的一根馬毛都沒摸著,就被踩成了爛泥!我們細川家去澱川河口,這不叫打仗,這叫送死!”
細川賴之雙手按在桌麵上,骨節凸起。
他把退路堵死了。就是不肯去。
整個大殿。
上百個各地集結過來的大名,全都沒吭聲。東國、北國、西國。全日本隻要能拿得起刀的領主,帶著他們壓箱底的兵馬,全堆在了這間屋子裏。
殿內的空氣憋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足利義滿手裏的動作停住。
他把那塊沾滿黑血的絲綢布巾隨意扔在腳下。
“送死,你也得去。”足利義滿開了口。
嗓音很平,沒有情緒起伏。
細川賴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卻沒把頂撞的話說出溜。
足利義滿站起身。
他大步走下主位,黑色的大將陣羽織拖在身後。
他走到大殿中央的那張巨型防輿圖前。圖紙邊緣被踩滿了帶泥的鞋印。
“京都這塊盆地。”足利義滿手裏的短刀刀尖點在防輿圖正中。
“東西南北。所有的道。這幾天全被你們手底下的人塞滿了。滿打滿算。四十萬張嘴。”
足利義滿抬起頭,掃過在場所有大名的臉。
“真多啊。”他自己笑了。笑得難看。
大殿外的木製迴廊上。突然傳來急促的木屐聲。
一名外城巡邏的下級武士連滾帶爬地翻進大殿。他連刀都沒帶穩,直接磕在門檻上,發出一聲脆響。
“將軍!”武士雙膝跪地,額頭死死貼著木板。
“外城西南角。畠山家的足輕和赤鬆家的武士……砍起來了!”武士大口喘著氣,彙報這爛攤子。
大殿裏的人群中。
畠山基國和赤鬆義則同時站起來。
兩人的手全摸向了腰間的太刀把手。
足利義滿看都沒看這兩人。
“為了什麼砍起來的。”足利義滿盯著跪在地上的武士。
“回將軍……為了兩車糙米。”武士嗓音發虛。
“搶糧搶急眼了。兩邊全拔了刀。當街互砍。街上的商鋪全被點了火。”武士往後縮了縮脖子。
“那一片的平民……沒跑掉的。被兩邊的人順手搶了。”
足利義滿短刀入鞘。發出一聲金石交擊的刺耳響聲。
“畠山。赤鬆。”足利義滿看向那兩個拔了一半刀的大名。
“兩車糙米。你們手底下的精銳就自己給自己人放血了?”足利義滿走過去。
沒人敢搭腔。
足利義滿伸手,一把揪住畠山基國的衣領,用力往下一拽。
畠山基國被迫彎下腰。
“沒糧去前頭跟大明搶啊。”足利義滿咬著後槽牙。“大明幾十條船。船上裝的都是上好的白米飯。”
他一把將畠山基國推開。
“在這跟自己人撒野!”足利義滿轉身大吼。
“大內義弘!”
大殿門外,大內義弘大步邁進來。
他身上的那套黑漆竹甲殘破不堪。幾根斷裂的竹片往外翻著。他這一路是從前線跑回來的。
大內義弘走到大殿正中,沒有行禮。
他直挺挺地站著。
“明軍到哪了。”足利義滿問。
大內義弘深深吸了一口外頭的冷空氣。
“大明的艦隊。六十艘通天高的木頭城池。已經過了明石海峽。”大內義弘報出了路線。
“沿途的村鎮呢?”斯波義將在旁邊急著問。
大內義弘看了斯波義將一眼。
“人家大明根本沒管沿途的村子。”大內義弘語氣乾巴。
“他們不用派步兵上岸搶地盤。隻要靠近水邊二十裡的營地。大明直接調轉船頭。”大內義弘回想那火炮洗地的場麵。
“用那種口徑水缸粗的紅夷重炮。遠遠地打實心鐵彈。”大內義弘雙手比劃了一下。
“沒有準頭。就是直接把那一整片地皮炸翻。”
大名們開始交頭接耳。
恐懼這種東西,是能互相傳染的。
大內義弘等他們吵了一會。接著往下說。
“最遲明天正午。大明的船隊就會在大阪灣下錨。”
足利義滿聽到這話。走到大內義弘跟前。
“南朝那四萬人呢。他們賣了水路海圖。現在跟在大明後頭撿便宜?”足利義滿問起了另一夥人。
大內義弘伸手去解開領口的綁繩。勒得他喘氣費勁。
“楠木正勝帶的四萬人。壓根沒去大阪灣。”大內義弘給出答案。
“他們去了大和國邊境。距離京都東南角的伏見城。不到五十裡路。”
斯波義將一拳頭重重捶在柱子上。
“這幫山裏的野猴子!”斯波義將當場開罵。
“大明在前麵架炮。他們趁火打劫,想來抄咱們的後路!”
足利義滿哼出聲。
“他們也就是一群隻敢在後頭吃殘羹冷炙的狗。”足利義滿看著地上的防輿圖。
“傳我的令。”足利義滿開始分派四十萬大軍的生死。
“細川賴之。帶你兩萬精銳。今晚就去澱川河口紮營。”
細川賴之還要開口。
足利義滿直接截斷他。
“大明大船開不進澱川的淺灘。他們必定要換沙船或者放步兵上岸。”足利義滿指著細川。
“淺灘馬跑不起來。你的人在爛泥裡挖坑。挖兩丈深的坑。裏頭全埋上削尖的竹子!”
“大明的兵一上岸。就用人命去填。把他們全堵在水坑裏。誰退一步。全族連坐!”足利義滿給這道軍令上了鎖。
細川賴之閉上嘴。退回人群。
足利義滿接著轉頭看向斯波義將。
“你帶五萬本家武士。去伏見城外。”足利義滿眼神轉冷。
“楠木正勝敢露頭。直接用騎兵把他那四萬叫花子沖爛。不留俘虜。人頭全砍下來壘在道邊。”足利義滿分兵堵住後門。
四十萬大軍。就這麼當成了肉盾。全塞在各大路口。
沒人在乎這四十萬人一天得吃多少口糧。沒人在乎他們沒有遮風避雨的營地。
大名們各自接了軍令。陸陸續續走出大殿。
大內義弘留到了最後。
大殿裏空了下來。
他看著足利義滿。
“將軍。”大內義弘走近兩步。
“澱川河口的竹籤陷阱。擋不住大明。”大內義弘說了實話。
足利義滿抬頭看著他。
“大明連十五萬披甲大軍都能半天碾碎。”大內義弘雙手握緊拳頭。
“他們有專門對付步兵方陣的火器。能一次噴出上萬顆生鐵彈丸。”大內義弘回想沙灘上的收割。
“細川賴之那兩萬人。不用一炷香。就會被大明全打成漏勺。”
足利義滿走到桌案後頭,拿起新換的黑漆酒杯。
他往裏頭倒了一杯清酒。
仰頭喝乾。
酒杯扔在桌上。
“不填兩萬人進去。大明怎麼肯相信本將要死守京都。”足利義滿給出了底牌。
大內義弘愣住。
足利義滿看著防輿圖上的京都標誌。
“四十萬人。四麵楚歌。”足利義滿笑了。
“這城守不住的。”他伸手把防輿圖上的標誌直接抹去。
“把這四十萬人扔在京都前線。讓他們跟大明死磕。大明殺這四十萬人,總得花上十天半個月。”
足利義滿盤算得很精細。
“等到那個時候。。。。。。。。。。。。。。”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