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傾盆。
水花砸在城門樓子的青瓦上。
衛所副千戶老趙蹲在牆垛底下。
手裏端著個粗瓷大碗。
碗裏的烈酒早被雨水兌成了白水。
他牙關直打架。
放了私軍和海盜進城後,蘇州城裏的動靜沒停過。
火光把半邊天映得透亮。
慘叫聲順風飄上城牆,聽得人直犯噁心。
“老趙,別抖了。”旁邊一個靠著牆根的小旗官用手抹了把臉,“千戶大人發了話,過了今晚,咱們每人能分五十兩。管他城裏死多少人,有了銀子,咱們去揚州買院子。”
老趙沒搭理他。
順手把粗瓷碗擱在積水裏。
水麵在晃蕩。
不是風吹的。
碗裏的水波紋正從中間往外翻,帶著白沫子。
青磚地麵傳來持續的嗡嗡悶響。
這動靜順著腳底板一路往上竄。
老趙的膝蓋骨跟著發麻。
“你聽見了沒?”老趙一把抓住小旗官的胳膊。
小旗官愣了神:“啥?”
轟隆隆——
雷聲滾過,但這雷聲沒斷,貼著地皮卷過來。
老趙站起身。
大半截身子探出牆垛,死死盯著城外官道。
天太黑,雨幕擋住了視線。
“是不是顧家藏在城外的後手?”小旗官湊過來,“他們說要拉四萬人平叛,估計是後續鄉勇到了。”
老趙沒搭腔。
他當了十幾年兵,知道這動靜不對路。
鄉勇走路步伐是散的,腳下全是雜亂的啪嗒聲。
這聲音整齊得過分,全是連串的金屬撞擊。
這是幾萬斤生鐵死磕青石板的動靜。
一道閃電劈開夜空。
蘇州南門外的平原被照得發白。
老趙的呼吸卡在嗓子眼裏。
城外官道上沒有流民,也沒有舉著火把的鄉勇。
全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重甲騎兵。
雨水打在生鐵頓項上,反出連片冷光。
戰馬全套著馬甲,馬鼻子卡著防驚鐵罩。
隊伍最前頭,幾麵龐大的大纛被雨水泡透往下垂。
護旗手死死勒著旗杆。
老趙認字不多。
但他認得那些旗子。
“明”字黃底黑龍大纛。
旁邊是“燕”。
再旁邊是一麵血色大旗,上麵是個狂草的“藍”字。
最中間的玄色大旗上,綉著兩個大字。
“太孫”。
老趙的雙腿徹底失去知覺。
他滑坐在水坑裏,手裏的刀噹啷落地。
小旗官把嘴唇咬出血了也沒發覺。
“燕王……涼國公……皇太孫……”
小旗官聲音全成了氣音。
“這是朝廷平叛的大軍……”
城外。
大軍停在一箭之地外。
幾萬匹戰馬打著響鼻。
隻有大雨澆地的動靜,沒人出聲。
朱允熥騎在一匹黑馬背上。
身上套著全副山文甲,甲片被雨水洗得發亮。
他手裏提著拔出鞘的雁翎刀。
隔著兩丈遠,朱棣騎著戰馬停在側方。
藍玉和常升一左一右立在朱允熥馬前。
藍玉用蒲扇大的手抹掉鬍子上的雨水。
他盯著那兩扇敞開的蘇州城大門。
又抬頭看了看毫無動靜的城牆守備。
“這幫江南老財,擱這唱空城計呢?”藍玉嗓門極大,“城裏燒成火海,城門倒開得痛快,連護城河弔橋都給咱們鋪好了!”
常升單手提著馬槊,生鐵尖頭足有兩尺長。
“狗屁的鄉勇。八成是地方衛所收了黑錢,放亂民進城殺曹國公了。”
常升脾氣爆,猛扯韁繩,戰馬前蹄直刨地。
“太孫,讓俺上!俺帶前鋒營進去,一炷香就把這幫孫子踩成肉泥!”
朱允熥沒看城門。
視線越過城牆,死盯城內最亮的那片火光。
那是長豐街的方向。
這種城防,在這幫大明頂級軍閥眼裏就是個笑話。
“常升。”朱允熥開了口,嗓音沙啞透著殺意。
“末將在!”常升扯著嗓子應。
“拿門。”
朱允熥刀尖往前一指。
“藍玉,進城後平街。除了穿邊軍鐵甲的,隻要站著喘氣的,全給孤切碎。”
藍玉咧開大嘴。
他在北平憋得太久了,這口惡氣總算有了出口。
“遵令!”藍玉拔出腰間長刀。
常升沒吹號角。
雙腿猛夾馬腹。
戰馬長嘶一聲,連人帶馬直撲出去。
“前鋒營!搭箭!”常升大吼。
五千重騎兵齊刷刷摘下硬弓。
藉著衝勁拉滿弓弦。
兩百步的距離,戰馬幾步就頂到了護城河邊。
城牆上的老趙剛爬到樓梯口。
“敵襲!拉弔橋!關……”
話剛出口就斷了。
一片黑壓壓的箭雨從護城河對岸升起。
五千重騎在衝鋒中直接完成仰射。
箭雨帶著破空聲狠砸城頭。
大明邊軍的破甲錐,連北元重甲都能釘穿。
射這些沒穿棉甲的衛所兵就是單方麵屠宰。
老趙後背同時吃進四根箭簇。
生鐵箭頭紮透肺葉。
他身子前撲,順著石階一路滾到底。
在地上抽搐兩下斷了氣。
城牆上僅存的幾十個守軍當場成了篩子。
常升的戰馬踏上弔橋。
木板發出斷裂的脆響。
幾萬隻馬蹄踏上石橋。
大軍順著敞開的南門硬生生倒灌進去。
城門洞裏的幾個亂軍剛回頭,就被馬蹄踩成了爛泥。
長豐街。
火油味混著焦肉的惡臭直衝鼻腔。
趙鎮躲在錦衣衛盾牌手後頭。
手裏的連發弩裝好最後一匣毒箭。
前方的邊軍老卒顯出疲態。
幾十具被床弩紮穿的屍體堆在防線上。
鐵盾陣被強行撕開一道三丈寬的口子。
亂軍見狀全紅了眼。
踩著死人身子死命往口子裏擠。
趙鎮舉著鐵皮喇叭大喊。
“李景隆,長街被封死了!你手底下這幫老骨頭還能流多少血?”
“把賬本交出來,本千戶留你全屍!”
李景隆把玩著短刃。
看了一眼旁邊喘粗氣的老陸。
又瞥見躲在石獅子後頭的陳婭。
李景隆樂了。
他走到拒馬跟前。
低頭看著被綁得結結實實的柳承誌。
柳承誌肩膀早斷了,疼得涕淚橫流。
“曹國公,你認命吧。”柳承誌咬牙擠出話,“在這江南,我們說了算。”
李景隆短刃一貼。
直接削下柳承誌半隻耳朵。
柳承誌還沒叫出聲,下巴就被一把掐住。
“老東西,耳朵不好使,爺幫你掏掏。”
李景隆站直身子。
看著遠處的趙鎮。
“姓趙的,你聽見了嗎?”李景隆扯開嗓子。
趙鎮擰緊眉頭,沒懂這瘋子的話。
“送喪的曲兒,吹響了。”
李景隆大笑出聲。
地麵的青石板跟著跳動一下。
積水坑裏的血水突突往外直濺。
王德厚站在趙鎮旁邊,腳踩薄底綢鞋。
地麵的震動直接透過腳心。
“千戶大人……這是地龍翻身了?”王德厚打了個寒顫。
趙鎮沒接話。
他行伍出身,太熟悉這動靜。
長豐街被四萬人堵死了,城裏哪來的成建製騎兵?
他轉頭看向長街南麵入口。
外圍的亂軍爆發出成片驚呼。
驚呼很快轉成慘叫。
亂軍陣型後方有大東西硬壓了進來。
半空中全是飛起的人影。
殘肢斷臂混著雨水漫天亂砸。
這不是被推開,這是直接被碾碎了。
“什麼情況!後頭亂套了!”王德厚跳腳大喊。
長豐街南口。
木製拒馬和亂軍人牆,在這股鐵流麵前直接解體。
一桿滴血的“常”字大旗撞破雨幕,蠻橫紮進長豐街口。
常升單手握馬槊。
槊尖上挑著三具死屍。
戰馬沒減速,粗暴碾過前方亂軍。
重甲鐵騎連排平推。
長街兩旁的木頭承重柱被鐵甲當場撞斷。
趙鎮眼皮狂跳。
手弩噹啷落地。
“燕王鐵騎……這不可能!”趙鎮頭皮發麻。
李景隆重新坐回拒馬上。
短刃往木頭裏一插。
看著那股碾壓進來的生鐵洪流。
看著亂軍和錦衣衛被當街砍瓜切菜。
“爺早就說了。”
李景隆馬靴一腳踩平柳承誌的臉。
“大明朝的規矩,今天爺全給你們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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