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誌和沈弘湊在油燈底下核對賬目。
兩人放下筆迎了上來。
“吳兄弟。大半夜的,國公爺有什麼吩咐?”王顯趕緊湊上前。
老吳大馬金刀往那一站。
“我家公爺在德月樓喝得極其掃興。公爺原話,這批貨到底什麼時候湊齊?北方軍營等著下鍋。買賣要是辦不妥,明早公爺起駕回京。你們自己玩去吧。”
柳承誌三人臉色齊刷刷變了。
“吳兄弟別急。勞煩您跟國公爺通融幾句。貨快齊了。裝滿五條船了。就剩最後一條在壓艙。”沈弘急得直搓手。
柳承誌直接掏出一疊銀票塞進老吳腰帶。
“老哥辛苦跑這一趟。請轉告國公爺。明早卯時船隊準時發船。絕不耽誤國公爺的通天大計。”
老吳按了按腰帶裡的銀票。
“這可是你們的準話。明早要是船沒動,幾位自己掂量後果。”
老吳轉頭就走。
沈弘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旁邊的王顯尖叫出聲。
“老沈你拍我大腿幹什麼!”
沈弘根本沒理他。死死盯著柳承誌。
“柳大人。還差多少生鐵才能填滿底艙?”
柳承誌翻開手裏的賬本。
“按冊子上的規製。還差四萬斤生鐵。兩萬斤火藥。周邊市麵上的鐵鍋連夜都收空了。”
沈弘一把揪住自己的頭髮。
“我去提錢莊的現銀。花三倍價錢收。把周邊三個縣的鐵匠鋪全抄了。”
柳承誌一把攥住沈弘的胳膊。
“離天亮隻剩三個時辰。你拿銀子去哪變出四萬斤生鐵?”
沈弘捂著腦袋蹲在地上。
“那能怎麼辦。裝不滿船。曹國公絕對敢翻臉走人。五條船的貨砸在手裏,咱們賣給鬼去?”
柳承誌伸手一指東邊。
“去開衛所的武備庫。”
王顯一聽這話直接跳了起來。雙手連連擺動。
“絕對使不得。那是蘇州衛所的武備庫。裏頭全是正規軍的甲冑和火銃。動那個是謀反重罪。”
柳承誌跨步上前揪住王顯的衣領。
“王大人。咱們這幾天乾的哪件事不是謀反重罪。私販底火。偽造軍令。哪一條不夠抄家滅族。”
柳承誌用力甩開王顯。
“現在隻差臨門一腳。扛過去就是六十萬兩現銀的分紅。你這個時候跟我裝清高怕死?”
沈弘站起身大聲附和。
“柳大人說得透徹。王大人。衛所千戶是你親小舅子。你出麵去提貨。大不了分他三萬兩白銀買個閉嘴。”
王顯在原地連轉了兩圈。一咬牙。
“幹了。退一步也是死。我這就帶人去找小舅子開庫房。”
王顯提起袍角直奔碼頭外。
“調集你手底下的死士。跟著王顯去衛所搬貨。天亮之前。必須把最後一條船壓滿。”柳承誌對沈弘下達死令。
德月樓。
李景隆負手站在窗前看著街上的夜色。
老吳推門走入雅間。
“公爺。話帶到了。那三個徹底急眼了。王顯親自帶人去掏蘇州衛的武備庫了。”
李景隆轉過身走向紅木桌。
“連正規衛所都敢搬。這幫老東西為了一百二十萬兩真是連祖宗都不認了。”
李景隆從懷裏摸出裝有字據的牛皮信封。重重拍在桌麵上。
“挑兩個最機靈的親衛兄弟。帶上這個信封。”
老吳伸手接住信封。
“連夜送回京城呈給陛下?”
李景隆搖頭。
李景隆盯著老吳。
“把信換乘快馬送去山東。必須親手交到太孫朱允熥的手裏。”
陳婭站在角落裏站直了身體。
“轉告殿下。江南的乾柴。我已經替他架好了。這六條裝滿軍火的漕船就是點火的引子。”李景隆低聲交代。
“什麼時候撒網。看太孫殿下的刀夠不夠快。告訴他別讓我在這花花世界等太久。”
山東大營。中軍帳。
牛油大燭劈啪作響。常升掀開毛氈門簾。滿頭大汗跨進帳內。
“殿下。”常升嗓門極大。
朱允熥正低頭擦拭手裏的雁翎刀。刀鋒反著冷光。
常升大步衝到帥案前。從懷裏掏出一個沾滿泥水的竹筒。
“金陵那邊沒動靜。這是李景隆派人八百裡加急送來的。報信的親衛跑死了三匹快馬。剛到營門口直接吐血暈死過去了。”
朱允熥停下動作。隨手扔掉抹布接過了竹筒。
拔掉木塞。倒出一個封著火漆的蠟丸。他直接捏碎蠟丸。抽出一張揉成團的薄絲帛。
展開絲帛。上麵全是李景隆用炭筆草草寫就的情報。
隻看了一眼。
朱允熥直接笑出聲。
常升探著脖子往前湊。急得抓耳撓腮。
“殿下。李九把差事辦砸了?是不是江南那幫老賊把他套進去了?老子這就點兵去蘇州平了那幫狗東西。”
朱允熥揚起手裏的絲帛。拍在常升寬闊的胸口上。
“自己看。你成天罵的草包。給本王辦了一件潑天的大事。”
常升一把扯下絲帛。死盯上麵的字跡。
他張大嘴巴半天沒出聲。
“四萬斤生鐵。兩萬斤精製底火。三千把百鍊鋼刀?”常升嗓門失控。滿臉橫肉跟著顫動。
“這他孃的是把江南的兵器局端了?”
常升抬頭盯著朱允熥。
“殿下。這九江怎麼弄出來的?他在蘇州統共就帶了一千兵。怎麼讓那幫鐵公雞吐出這麼多大頭?”
朱允熥端起案上的粗瓷茶碗。灌了一口涼茶。
“搶就太下乘了。”朱允熥靠向椅背。
“他讓蘇州知府、漕運使和首富。自己僱人出錢。把這些殺頭的違禁軍需親手搬上船。再敲鑼打鼓地往北邊送。”
常升徹底聽懵了。
“自己搬?他們瘋了?”常升蒲扇大的手掌直撓頭皮。
“大明律令寫得清清楚楚。私販火藥生鐵。夷三族的死罪。他們圖什麼?”
“圖錢。”朱允熥手指敲擊著帥案。
“九江給他們畫了一張一百二十萬兩的大餅。拿出一張五軍都督府的空白勘合。告訴這幫人。把貨當正規軍需運到北邊倒賣。利潤翻五倍。”
常升重重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這招太絕了。”常升滿臉紅光。
“拿個假文書騙到底。硬生生掏空了江南土財主的家底。他們這會估計還在做分錢的大夢。”
常升在帳子裏來回踱步。
“殿下。一百二十萬兩的硬貨。咱們什麼時候去運河上截?老子親自帶三千鐵騎去。連船帶貨全扣下。誰敢還手全剁了喂王八。”
朱允熥靜靜看著他。
“為什麼要截貨?”
常升停住腳步。滿臉錯愕。
“不截?難不成真留給他們換銀子?”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旁邊的巨大輿圖前。
視線越過運河。一路往北。停在最北端的重鎮上。
“李九把戲台搭得這麼好。那六條船貼著右軍都督府的封條。打著調撥軍需的旗號。咱們去截。那就是公然搶劫軍需。”
朱允熥抬手。重重敲在代表北平的紅點上。
“既然是北上調撥的軍需。那就讓它大搖大擺地去該去的地方。”
常升猛地憋住一口氣。
“去北平?送給燕王?”
“對。”朱允熥轉過身。
“江南豪紳想發橫財。本王成全他們。這批貨本王連根鐵釘都不動。本王要拿著這四萬斤生鐵和兩萬斤火藥。親自去敲四叔的燕王府大門。”
常升嚥了一大口唾沫。他終於反應過來了。
這根本不是送貨。這是往燕王府門前砸一口要命的黑鍋。
這批貨一旦踏進北平地界。燕王敢不敢接?
接了。就是坐實了走私軍需、串通江南官場的重罪。
不接?北平邊防極度缺鐵。送到手邊的精良裝備。以燕王的脾氣怎麼可能吐出來。
更關鍵的是。李景隆手裏還捏著那幫官員按了血手印的定罪字據。
隻要貨進北平。朱允熥就能死死攥住整個江南官場的命脈。順手把燕王逼到牆角表態。
“太絕了。”常升咧開嘴笑了。“這四萬斤生鐵壓下去。燕王不低頭都不行了。”
朱允熥抓起案上的大氅。一把披在肩上繫緊。
“傳令全軍拔營。把孔府門前掛著的腦袋全收了。帶著咱們的戰利品。全速北上。”
三天後。
北平。燕王府。
朱棣一身常服。
手裏死死攥著山東剛傳回來的軍報。
啪。
朱棣將軍報重重砸在書桌上。
他對麵坐著一身黑衣的姚廣孝。
手裏還在撥弄著紫檀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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