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夠了嗎?”
朱允熥的話直接抽在朱允炆那張寫滿“悲憫”的臉上。
沒有任何雷霆暴怒,朱允熥的語調死寂無波。
朱允炆身子僵一下。
但他沒動。
甚至連那欲墜未墜的眼淚,都還掛在睫毛上,保持著那個深情款款、大義凜然的姿勢。
他緩緩抬頭,對上朱允熥的雙眼。
那雙眸子裏,沒有他預想中的羞愧,沒有被感化後的動容,甚至連一點點憤怒都沒有。
隻有冷漠。
朱允炆心裏那股名為“屈辱”的火苗子蹭地一下就竄上來,但他硬是給壓了回去。
不僅壓住了,他還讓自己的語調愈發悲切,透著三分委屈,七分無奈。
“三……三弟,你這是何意?”
朱允炆往前膝行半步,身後的文官們看得心都要碎了。
“為兄是在為你求情啊!這裏的諸位大人,哪個不是大明的棟樑?隻要你認個錯,放下刀,皇爺爺那邊,為兄拚了命也會保你周全……”
“保我周全?”
朱允熥一步一步逼近。
鐵靴落地的聲音沉悶壓抑,每走一步,身上那套山文甲的甲片就發出一陣細碎的撞擊聲。
“當、當、當……”
這聲音聽在武將耳朵裡是仙樂,聽在朱允炆耳朵裡,卻是催命的更漏。
“你剛才說,若是殺了你,能平息孤的怒火,你絕無怨言?”
朱允熥在距離朱允炆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朱允炆喉嚨發乾子。
他在賭。
拿命賭!
他外公呂本說過,文官那幫人最吃這一套。隻要他現在表現得越弱勢,越是大義凜然。
這幫讀書人的筆杆子就會越鋒利,把他捧上道德的神壇,把朱允熥踩進泥坑裏!
不能退!絕對不能退!
皇爺爺在上麵看著,滿朝文武在看著!隻要退半步,這儲君的位置就懸了!
朱允炆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用痛感強行壓住發軟的膝蓋。
他昂起脖子,擺出一副引頸受戮的悲壯模樣,聲音悲慼卻洪亮:
“是!隻要三弟能放下屠刀,回頭是岸,哪怕要了為兄這條命……允炆,心甘情願!”
這話一出,齊泰、黃子澄等人感動得眼眶通紅,恨不得當場撞柱子陪葬。
多好的太孫啊!
這是何等的胸襟!
何等的仁愛!
然而。
“好。”
朱允熥隻回一個字。
簡單,乾脆,不帶半分拖泥帶水。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這“好”字是什麼意思——
“鏘——!”
一道淒厲的破風聲驟然爆鳴!
朱允熥手中的雁翎刀驟然提起,黑紅色的刀身劃破空氣,帶起一道令人心悸的殘影。
沒有絲毫猶豫。
沒有半點遲疑。
甚至沒有一點“嚇唬人”的前搖動作。
那沾著黑血的刀鋒,直奔朱允炆的脖頸而去!
他是真砍!
不是做樣子,不是博弈,是真的要把這個“好哥哥”的腦袋給剁下來當球踢!
剎那間,時間似乎被拉得無限長。
朱允炆雙目圓睜,眼睜睜看著那抹寒光在視線裡極速放大。
瘋子!
他真敢殺我?!
求生的本能在此時瘋狂尖叫,身體想要向後躲閃,想要逃命。
可腦子裏僅存的理智告訴他——
“”躲了,就是狗熊;不躲,可能是死人,但也可能是聖人!“”
他在賭朱允熥不敢在大殿上真的弒兄!
他在賭朱元璋會出手!
“啊!!!”
文官堆裡發出一陣驚恐的尖叫。
朱允炆渾身僵硬如鐵,因為極度的恐懼,他的臉皮瘋狂抽搐,隻有褲腿在劇烈地打擺子。
但他沒跑。
哪怕想跑,腿也軟得動不了。
“當!!!”
一聲巨響,火星四濺!
雁翎刀落下。
刀鋒並沒有切斷朱允炆的脖子,而是貼著他的頭皮,擦著他的耳朵,重重地劈在他臉側的那塊金磚上!
鋒利的勁氣直接割斷他鬢角的一縷頭髮。
翼善冠被震歪,髮髻散亂,幾縷頭髮披散下來,遮住朱允炆慘白如紙的臉。
那把刀,離他的頸動脈,隻有不到一寸。
隻要朱允熥的手稍微抖一下,這奉天殿就要血濺五步。
朱允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冷汗順著他的額頭、鼻尖瘋狂往下淌,頃刻打濕了領口。
他沒尿褲子。
但他現在的樣子,比尿褲子還要狼狽,卻又透著一種令人心驚的瘋狂。
他活下來了!
賭贏了!
朱允炆癱坐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麵,雖然渾身都在哆嗦,但他驟然轉頭,看向那邊已經嚇傻的文官集團。
那個目光,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些許……
“”受害者的控訴。“”
看啊!
你們看啊!
這把刀就在我脖子上!
我為了大義沒退!現在輪到你們上了!
“殿……殿下!”
齊泰第一個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撲通一聲跪倒在朱允炆身邊,老淚縱橫:“殿下受驚了!殿下受驚了啊!”
“瘋了!這就是個瘋子!”
黃子澄甚至指著朱允熥:“這是弒君!這是謀逆!此等兇徒若是不除,大明國法何在!天理何在啊!!”
頃刻間,文官集團徹底炸鍋。
原本他們隻是想用唾沫星子淹死朱允熥,現在看到了明晃晃的刀子,看到差點成為刀下鬼的“完美太孫”,這幫人的戰鬥力陡然爆表。
這是什麼?
這是遞到手裏的把柄!
這是潑天的大義!
“殺了他!必須殺了他!”
“請陛下下旨,誅殺此獠!”
麵對這滿殿的討伐聲,朱允熥單手持刀,依然保持著劈砍的姿勢。
他看著癱在地上、眼底藏著怨毒和得意的朱允炆。
“這就是你們選出來的太孫?”
朱允熥轉動手腕,將刀從金磚縫隙裡拔出來,刀尖指著朱允炆的鼻子。
“剛纔不是挺能說嗎?不是要拿命平息孤的怒火嗎?”
“怎麼刀還沒碰到皮肉,腿就軟成這樣了?”
朱允熥微微俯身,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在朱允炆耳邊低語:
“二哥,你以為你不跑,孤就不曉得你心裏在想什麼?”
“你想賭?你想用這幅受害者的可憐樣,讓這幫蠢貨替你賣命?讓皇爺爺心疼你?”
朱允炆猝然抬頭,死死盯著朱允熥。
被看穿了心思,讓他比剛才麵對刀鋒還要恐懼。
朱允熥直起身,看著那群群情激奮的文官。
“剛才這一刀,若是韃子砍過來的,你們以為,這位太孫殿下是會如現在這樣等著人來救,還是會跪在地上,跟韃子講講什麼叫‘仁義道德’,求人家大發慈悲?”
字字誅心!
這句話一出,那幫原本還在看熱鬧的淮西勛貴們,神色徹底變了。
藍玉那雙虎目驟然亮起奮。
“好!罵得真特麼好!”
常升激動得滿臉通紅:“這特麼纔像句人話!軟得跟娘們似的,上了戰場也是個送菜的貨!要靠這種人守江山?做夢!”
就連一直沒說話、此時還在權衡利弊的魏國公徐輝祖,看向朱允熥的目光裡,也多幾分從未有過的凝重。
武將看人,不看文章,隻看骨頭。
朱允炆剛才那一賭,在文官眼裏是“臨危不懼”,但在武將眼裏,就是“把命交給別人掌控”的軟弱!
而朱允熥這一刀,不僅劈開了金磚,更劈開了這幫驕兵悍將心裏的那道門。
這小子,夠狠,夠種!
“放肆!一派胡言!”
黃子澄終於回過神來,羞怒交加。
自家主子雖沒跑,但那副狼狽樣著實不好看,必須把場子找回來。
他驟然跳出來,厲聲咆哮:“太孫殿下是千金之軀!是未來的國本!豈是你這等莽夫可以隨意試探的?你這是謀逆!是弒兄!!”
“齊尚書!兵部的人呢?大漢將軍呢?都死絕了嗎?還不把這個瘋子拿下!!”
隨著他的吼聲,大殿門口那一排身穿金甲的大漢將軍終於動了。
“嘩啦——”
幾十名手持金瓜長斧的禦前侍衛湧入大殿,個個殺氣騰騰,直逼朱允熥而來。
“我看誰敢!!”
藍玉一聲暴喝,整個人宛如頭暴怒的雄獅,直接擋在朱允熥身前。
“誰敢動他一下,老子活劈了他!”
隨著藍玉這一嗓子,常升、王弼等一眾淮西勛貴嘩啦啦全衝上來,築起一道人牆,硬是把那幫大漢將軍給頂回去。
“藍玉!你想造反嗎?!”兵部尚書太素氣得渾身發抖。
“造反?”藍玉嗤笑一聲,一把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胸口那道猙獰的刀疤:
“老子跟著皇爺打天下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這大殿上站著的,除了皇爺,誰特麼有資格定老子的罪?!”
“你……”太素被懟得啞口無言。
局麵徹底失控。
一邊是氣勢洶洶、護犢子的武將集團,一邊是手握禮法、佔據道德高地的文官集團。
中間夾著個還在地上演戲的“受害者太孫”,以及那個提著刀、一臉冷笑的“瘋子皇孫”。
奉天殿,就在這劍拔弩張、眼看就要血濺五步的關鍵時刻。
“夠了。”
一道蒼老卻沉重得宛若山嶽般的聲音,從那最高的龍椅上傳下來。
但這兩個字一出,原本喧鬧如菜市場的奉天殿,鴉雀無聲。
大漢將軍退下,文官閉嘴,武將收聲。
朱允炆趕緊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規規矩矩地跪好。
這就是洪武大帝的威壓。
隻要這頭老龍還沒咽氣,這大明的天,就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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