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兄,這一手‘絕戶計’,夠狠。”
濟南按察使靠在太師椅上。
窗外隱隱傳來喊殺聲,那是城外流民在鬧,他聽著卻像是在聽小曲兒,臉上甚至還帶著點享受的紅光。
趙半城坐在對麵,慢條斯理地撇著茶沫子。
“狠?”趙半城抿了一口:“是被逼得沒招了。那小瘋子不是想當聖人嗎?不是想收買人心嗎?”
“咱們就讓他睜開眼好好瞅瞅,這人心到底是紅的,還是黑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
“現在那幾萬流民成了‘義軍’,要麼打著他的旗號搶,要麼打著反他的旗號殺。整個山東遍地開花,亂成了一鍋粥。”
“糧?嗬。”趙半城冷笑一聲:
“那些泥腿子前腳剛領回家的救命糧,後腳就成了催命符。他們現在隻會恨,恨那個給他們招來橫禍的皇孫。”
“而且……”
趙半城指了指南方:
“京裡的彈劾摺子,八百裡加急送出去了。藉口現成的:皇孫行事乖張,激起民變,致使山東生靈塗炭。”
“你說,那位洪武爺是信那個滿手血腥的孫子,還是信咱們這山東一百多個縣聯名的‘萬民書’?”
按察使舒坦地吐出一口長氣。
“好茶。”
“既然亂了,那就讓火燒得更旺點。給劉黑七帶個話,別光顧著搶錢玩女人。皇孫不是往濟南來嗎?讓那些流民去堵路。老弱病殘都趕到官道上去。”
按察使三角眼裏透出一股子陰毒:“我就不信,他朱允熥敢騎著馬,從幾萬百姓的身上踩過去!”
“他要是敢踩,那他就是桀紂再世,這天下人,人人得而誅之!”
……
次日清晨。
距離濟南府三十裡,官道。
大雪初晴,照理說空氣該是清冽的。
可今天不對勁。
風裏沒雪味兒,全是味兒。
那是油脂滴在炭火上,混著木頭燒焦的味兒。
“噠噠噠。”
烏騅馬打著響鼻,不安地刨著地。
朱允熥一身黑甲,身後跟著藍玉和五萬大軍,死氣沉沉地壓在官道上。
大軍中間,李景隆騎著馬,懷裏卻不想往常那樣抱著暖爐,而是多了個小小的身影。
陳婭。
那個從孔府籠子裏救出來的小丫頭。
此刻,她身上套著一件顯然是連夜改出來的鎖子甲。
因為太小,找不到合適的甲冑,李景隆把護臂拆了給她當護腿,又把一件皮甲剪了一半,用麻繩死死勒在她身上。
“丫頭,把頭盔戴好,別看。”李景隆伸手去捂她的眼,聲音有點抖:“前麵……臟。”
“我不。”陳婭的聲音稚嫩,卻硬得像石頭。
她兩隻手死死抓著李景隆的馬鞍:“叔,我不怕臟。我要看清楚是誰害了爹,害了狗蛋。”
李景隆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把自己那件名貴的狐裘解下來,把小姑娘裹緊了些。
他以前是京城第一紈絝,哪怕天塌了都有個高的頂著,可自從那晚抱起這個孩子,他覺得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現在是個當爹的人了。
誰敢動這孩子,他就敢咬誰的喉嚨。
“嘔——!!”
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嘔吐聲。
那不是新兵蛋子,那是前鋒斥候,是藍玉手下最硬的夜不收,平日裏在死人堆裡睡覺都不眨眼的主兒。
此刻,這漢子正跪在雪地裡,把苦膽水都吐出來了。
“怎麼回事?”
藍玉策馬狂奔過去,手裏馬鞭揚起:“哭喪呢?給老子站起來說話!”
斥候抬起頭,滿臉是淚。
“大將軍……殿下……前麵……前麵不是人乾的事啊!!”
斥候指著前方一個被燒成白地的村落:“李家村……一百三十口人……沒一個活口……”
朱允熥沒說話,一夾馬腹,烏騅馬像道黑色閃電衝了出去。
李景隆心裏一緊,下意識抱緊了懷裏的陳婭,也跟了上去。
進了村口,哪怕是有了心理準備,所有人的呼吸還是猛地一滯。
人間煉獄。
這裏沒有完整的屍首。
男人們被剁碎了堆在打穀場上,腦袋壘成了小塔。
而在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朱允熥勒住了馬。
一個小女孩。
看樣子不過七八歲,和昨天他在曲阜發糖的那個孩子差不多大。
此刻,她赤條條地躺在雪窩裏。
原本該是白生生的身子,現在全是青紫色的淤痕,大腿上全是血,兩條小細胳膊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顯然是被人生生折斷的。
她的眼睛還睜著,灰濛濛的,死死盯著天空。
在她的屍體旁邊,散落著一個小布袋。
袋子破了,裏麵灑出來的,是混著黑血的白米。
那是朱允熥昨天親手發下去的糧。
她是抱著這袋糧,被人淩辱致死的。
“別看!!”
李景隆幾乎是吼出來的,猛地用狐裘矇住陳婭的頭。
他的手在抖,劇烈地抖。
他怕懷裏的孩子看見這一幕會瘋掉。
但陳婭沒動。
她在狐裘裡悶聲說:“叔,那個姐姐……昨天還分了我半塊糖。”
李景隆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咯吱。”
常升這種殺人如麻的莽夫,此刻翻身下馬,脫下自己的戰袍,顫抖著手蓋在小女孩身上。
這個九尺高的漢子,牙齦都被咬出了血。
“畜生……”
“這還是大明的天下嗎?這還是人待的地方嗎?!”
“這幫狗娘養的土匪!!”藍玉一把抽出腰刀,對著空氣亂砍,眼珠子通紅:“老子要剮了他們!剮了他們全家!!”
朱允熥靜靜地坐在馬上,看著那雙從戰袍下露出的、凍得發紫的小腳丫。
風很大,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周圍的戰馬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開始不安地嘶鳴,四蹄亂踏,想要逃離這個散發著恐怖氣息的主人。
“土匪?”
朱允熥彎下腰,用長槊挑起地上的一支斷箭。
箭桿上,赫然刻著“濟南衛”三個字。
“你看清楚了。”朱允熥把斷箭扔給藍玉,那雙重瞳裡,沒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種極致的死寂。
“這哪裏是土匪?”
“這是官。是大明的官。是讀聖賢書的官。”
“他們為了殺孤,為了讓孤背上罵名,就把這十幾萬百姓當成豬羊宰了。”
李景隆懷裏的陳婭突然掙開了狐裘。
她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沒有淚水,隻有一股讓人心驚的恨意。
她從腰間拔出一把對於她來說過於沉重的匕首,那是李景隆給她防身的。
“叔……我想殺人。”陳婭盯著那具小小的屍體,咬著牙說。
李景隆看著她,看著這個本該在父母膝下撒嬌的孩子,如今穿著帶血的甲冑,說著最狠的話。
他沒有勸,隻是默默地把大手蓋在她的頭盔上,用力按了按。
“好。”李景隆紅著眼:“叔帶你殺。”
朱允熥緩緩抬起頭,看向濟南府的方向。
視線盡頭,黑煙滾滾,如同惡鬼在跳舞。
“嗬嗬。”
他笑了。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既然你們不想當人,既然這山東的官場沒一個是無辜的……”
朱允熥手掌一翻,那張猙獰的青銅霸王麵甲出現在手中。
“哢噠。”
麵甲扣上。
原本那個還有些少年氣的皇孫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剛從地獄裏爬出來,準備索命的惡鬼霸王。
“藍玉聽令!”
“臣在!!”藍玉大吼一聲,渾身熱血彷彿被點燃,隻想殺人。
“傳令全軍,全速推進!”
朱允熥手中的長槊猛地指向前方,聲音透過麵甲,帶著一種金屬的顫音,回蕩在荒原之上。
“不分兵!不救火!不納降!”
“給孤一路殺過去!!”
“凡是手裏拿刀的,不管他是兵是匪,殺!”
“凡是身上穿官服的,不管他是文是武,殺!”
“凡是敢擋路的,別管他是流民還是百姓,隻要敢攔著孤給這孩子報仇,統統給孤碾碎!!”
朱允熥猛地一夾馬腹,烏騅馬長嘶一聲,人馬合一,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旋風。
“他們不是想看地獄嗎?”
“那孤就在這濟南府,親手給他們造一個十八層地獄!!”
……
與此同時。
前方三十裡,黑風嶺。
幾百號打著“替聖行道”旗號的悍匪,正趴在草叢裏,磨刀霍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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