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這聲音帶著濃濃的血腥氣。
沒戰鼓助威,沒號角開路,隻有八百雙皮靴踩碎冰殼子的嘎吱聲。
朱允熥沖在最前,那張青銅麵甲在火光裡透著股子陰冷,長槊尖上的殘血剛被凍住,又被新的熱浪融開。
他每踏一步,身邊的積雪就跟著顫一下。
百步距離,轉瞬即逝。
對麵七千大軍,人數多得望不到頭,可手裏那些長槍短刀全在打擺子。
那一雙雙瞳孔裡,哪還有大明銳卒的影子?
全是被嚇破膽的驚恐。
“穩住!誰敢往後挪半寸,老子先剁了他!”
周興縮在人堆正中,手裏腰刀亂揮,指著越來越近的黑色魔神。
“他們才幾百人!累也累死他們了!神機營!開火!快開火啊!”
可沒人動彈。
火銃手的手指頭僵在扳機上,死活釦不下去。
那尊黑甲魔神剛才拎著戰馬當流星錘砸的那一幕,就在他們腦子裏反覆回憶。
這時候誰先開火,誰就是這怪物的頭號獵物。
大夥都是混口飯吃,誰想變成被撕碎的爛布條?
五十步!
朱允熥的速度不降反升,甚至拉出一道殘影。
藍玉、常升跟在後頭。
“周大人……”周興身邊的親兵百戶,牙關磕得咯咯響:“真擋不住,那就是個活閻王!”
“放你孃的屁!”
周興紅著眼,反手一刀劈在那百戶肩膀上:“惑亂軍心?老子先拿你祭刀!”
血濺了一地,親兵慘叫著栽下馬。
但這血沒把士氣激起來,反而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連自家兄弟都殺?
這就是咱們賣命的官?
“咣當。”
就在朱允熥離陣不到二十步,長槊尖兒都要戳到前排士兵鼻孔的時候,一聲脆響炸開了。
很輕,卻震得人心慌。
一把長矛,被扔在了凍泥地裡。
緊接著,像連鎖反應一樣。
“咣當!噹啷!哐!”
鐵器砸地的聲音連成了片。
最前排的重盾兵像是扔掉了燙手山芋,盾牌一甩,兩膝蓋一軟,噗通一聲直接跪進雪窩子裏。
“不打了……殿下饒命,俺們就是被抓來當差的……”
“家裏老孃還等著俺帶米回去,俺不想死啊!”
恐懼是會傳染的,尤其是在這種絕對的暴力麵前。
七千大軍像被收割的麥浪,稀裡嘩啦跪倒了一大片。
剛才還寒光閃閃的陣勢,眨眼工夫就成了滿地破銅爛鐵。
隻剩周興一個人呆在馬上,孤零零地舉著那把沾血的殘刀,像個滑稽的木偶。
“你們……你們這群刁民……”
周興懵了,看著滿地磕頭的部下。
“你有種再叫喚一聲?”
一道聲音隔著麵甲傳出來。
周興猛回頭,朱允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跨過那一地慫包,長槊就那麼隨意地拖在雪裏,劃出一道深溝。
太近了,周興能清楚看見那重瞳裡跳動的黑火。
“拽他下來。”朱允熥連眼皮都沒抬。
沒等藍玉動手。
“去你媽的吧!”剛才那個被周興砍傷的親兵百戶,眼珠子裏全是恨,撲上去一把薅住周興的腿甲:
“兄弟們,拿了這畜生給殿下賠罪!”
幾雙大手死死扯住周興。
“反了!你們要……啊!!”
周興一聲慘嚎,臉朝下狠狠砸在地板上。
還沒等他掙紮,幾隻臭腳就狠狠踩住他的脖子和四肢。
“殿下!人逮住了!”親兵百戶把周興的臉按進泥水裏,大聲討饒。
朱允熥緩步上前。
“我是朝廷的人……你有兵符……”周興含著泥求饒,剛才那股子狂勁兒早不知道餵了哪條狗。
“周房也說過類似的話。”
朱允熥蹲下身,那隻沾滿黑血痂的手,輕輕拍了拍周興的臉。
“他先走了,你不得去陪陪?”
周興瞳孔縮成了一個點:“別……我知道孔家把銀子藏哪了,我有用……”
“有用?”
朱允熥輕笑,笑得有些冷,聽不出一點溫度。
他緩緩起身,掃了一眼不遠處。
那裏躺著那個滿手是繭、抱著虎頭鞋的老婦人,躺著那個拎著剔骨刀最後卻死得像個刺蝟的屠夫。
“剛才他們求你的時候,你聽過嗎?”
“他們沒用,所以就活該被射死?那你這種隻會對自己人動刀的畜生,又憑什麼活著?”
沒廢話,沒猶豫。
朱允熥手腕一翻,馬刀猛地掄圓了劈下去。
“噗——!!”
周興的話頭被生生切斷,一顆腦袋像個爛西瓜一樣,骨碌碌滾出三丈遠。脖腔裡的血箭噴了旁邊的士兵一臉。
熱騰騰的,燙得那幫降兵心肝都碎了。
朱允熥一把揪起周興的頭髮,將那顆眼珠子還亂轉的頭顱高高舉起,麵對那七千降卒和八百浴血的義子。
“看清楚了!!”朱允熥怒吼。
“這就是欺壓老百姓的下場!”
“管你是二品官還是大將軍,隻要敢拿刀對著自家人,這就是歸宿!”
“轟!!”
後方的八百漢子齊聲狂吼。
“殿下威武!殺得痛快!”
藍玉拎著捲刃的大刀,老臉上又是汗又是血,像個老瘋子一樣帶頭大喊:
“這纔是我大明的爺們!這纔是咱的主子!”
“萬歲!!”有人喊禿嚕了嘴,但這會兒誰還管那個?
朱允熥隨手把周興的人頭扔進雪窩子,冷眼掃向那七千降兵。
“現在知道磕頭了?”
他摘下青銅麵甲,露出一張蒼白且滿是血汙的少年臉龐。
“孤不殺你們,不是因為你們沒罪。”
“是因為你們身上穿著這層官皮,家裏也有張嘴等飯吃!”
他指著滿地的屍體:
“剛才孔家吃人的時候,你們在看。剛才周房放箭的時候,你們在幫。”
“你們手裏的傢夥是百姓供的,肚子裏的米是百姓種的,結果你們拿來殺誰?殺你們的衣食父母?”
每一句話都像抽在這些兵痞的臉上。
不少人低下了頭,有的偷偷往眼眶子裏抹了一把。
死的人裡,可能就有隔壁村的張三李四,甚至是自家遠房兄弟。
“都給孤站起來!”朱允熥厲聲喝道。
七千人慌忙爬起身。
“想活命的,幹活!”
朱允熥手一揮,指著那片屍山。
“去!把那些箭一根根拔了!把死去的鄉親,一個個揹回來,臉擦乾淨!”
“誰要是敢嫌臟、敢不用心,孤就送你去陪周家兄弟!”
“是!俺們這就去!”士兵們如蒙大赦,扔下傢夥就往屍體堆裡沖。
這一次,沒一個敢偷奸耍滑。
朱允熥站在原地,愧疚卻壓得他喘不上氣。
他看著那個被抬過來的老婦人。
那隻虎頭鞋還在泥裡泡著,老人的眼睜得老大,像是還在問他:為什麼沒護住她。
朱允熥鼻頭一酸,膝蓋一彎,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跪在濕冷的冰麵上。
“殿下!”藍玉和常升嚇壞了,急忙去拉。
“別動!”朱允熥低吼。
他伸出顫抖的手,幫老婦人合上眼,又撿起那隻髒兮兮的虎頭鞋,用這輩子最名貴的綢緞衣袖,一點點把泥擦掉。
“老婆婆,孤……對不住你們。”
這個殺穿萬軍的修羅,肩膀輕顫。
“孤沒護住你……這筆債,孤記下了。”
他把鞋輕放在老婦人胸口,對著滿地冰涼的軀體,重重磕一個響頭。
“咚!”
全場無論是藍玉這種殺才,還是那些幹活的士兵,全都看傻了。
天潢貴胄,給泥腿子下跪?
幾千年史書裡,翻不出來這種事!
在大明,百姓是草,皇族是天,可今天,天對著草跪下了。
李景隆站在後麵,拎著那把缺口刀,眼眶子一下就紅了。
他突然覺得,以前在南京秦淮河過的那種日子,簡直白活了。
跟著這樣的主子,這顆腦袋哪怕明天就搬家,也值了。
“鄉親們!”
朱允熥猛地站起來,沒抹額頭上的泥。
他猛然轉身,指向孔府那被砸爛的大門,指著裏頭堆積如山的金銀和糧倉。
“人沒了,命拿不回來。但這筆賬,孤給你們算清了!”
“孔家這六百年喝下去的血,今天一滴不剩,全得給孤吐出來!”
“李景隆!”
“臣在!”李景隆大步上前,嗓門前所未有的洪亮。
“帶著人,把那些銀子全給孤搬出來!就在廣場上壘成山!”
“常升!讓弟兄們把糧倉全拆了!不管是米、麵、還是油,統統拉到百姓跟前!”
“給孤發!誰敢不拿,就是不給孤麵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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