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進詔獄,陸長安的心情和上次完全不一樣。
上回他是被抓進來的。
這回,是被請進來的。
可他寧願被抓。
因為被抓的時候,至少說明事情還沒落到他頭上。
而現在——
蔣瓛親自帶路,詔獄上下人人看他的眼神都透著古怪,擺明瞭是把他當成“專門來翻舊賬的災星”。
這感覺,實在不太美妙。
“義公子,這邊請。”
蔣瓛的語氣依舊冷,臉也依舊冷。
可比起第一次見麵時那種看死人的冷,如今總算多了幾分客氣。
陸長安跟著他一路往裡走。
詔獄深處,比外頭更冷,也更靜。
上次他隻待在尋常牢區,這回卻被直接帶進了一間偏庫。
裡麵堆著陳年的卷宗、供詞、調撥簿、提審錄,灰塵厚得一吹都能嗆死人。
陸長安剛進去,就被嗆得咳了兩聲。
“你們這地方,真不怕人先被灰埋了?”
蔣瓛神色不動。
“舊案多年無人翻,自然積灰。”
陸長安掃了他一眼。
“多年無人翻,說明多年沒人敢翻。”
蔣瓛終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點深。
“義公子很會說話。”
“不會說話,我早死了。”陸長安嘆了口氣,“卷宗給我吧。”
蔣瓛一抬手,立刻有人搬來三摞冊子。
一摞,是南庫出入簿。
一摞,是犯人提審錄。
還有一摞,是幾樁舊案相關的供詞。
陸長安坐下翻了沒多久,眉頭就皺起來了。
問題很多。
而且不是小問題。
有的提審日期對不上。
有的供詞前後筆跡明顯不同。
最離譜的是,有一樁案子的犯人,在同一天竟被記錄了兩次提審,時辰還重了。
“這不對。”
蔣瓛立刻靠近一步。
“哪裡不對?”
陸長安把那頁攤開,指給他看。
“這裡,辰時提審,未時又提審。”
“可中間記錄顯示,此人午時曾押往外間驗傷。”
“一個人,總不能同時出現在三個地方。”
蔣瓛的目光立刻沉了。
他順手又抽過另一本提審錄,對照著看,臉色更冷。
“繼續。”
陸長安翻得更快了。
越翻,手越穩,心越涼。
因為他已經大概看出來了。
南庫的問題,從來不是單獨的一條線。
它像一根釘子,釘在詔獄賬目和舊案流程的交界處。
隻要順著這根釘子往外撬,能撬出來的,絕不隻是貪墨。
還有人命。
還有假案。
還有借著“詔獄森嚴、無人敢問”這層皮,悄無聲息埋下去的東西。
陸長安翻到一份供詞時,手忽然頓住了。
“蔣大人。”
“說。”
“這份供詞,籤押是誰的?”
蔣瓛看了一眼,眸色微變。
“是舊年一名經歷司小吏,去年病死了。”
“病死?”陸長安抬眼看他,“這麼巧?”
蔣瓛沒說話。
陸長安也沒再追問,隻低頭繼續翻。
可心裡已經有數了。
這世上很多事,一旦巧到一定地步,就不是巧,是做過。
很快,他又翻出三份同樣有問題的東西。
有的是同一人名在不同卷宗裡的寫法不同。
有的是口供內容雷同得過分,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還有一份最絕,連受刑後的按印位置都一樣,像是拿著同一個人的手反覆摁上去的。
陸長安看得直咂舌。
“你們詔獄以前幹活,是不是太省事了點?”
旁邊幾名獄吏大氣不敢出。
蔣瓛則盯著那幾份供詞,麵沉如水。
“能不能確定,是人換了,還是詞換了?”
陸長安想了想。
“都可能。”
“人換了,詞也能換。詞先換了,再換人,也不是沒可能。”
“但有一點能確定——”
他抬手點了點那幾張紙。
“這些案子,當年絕對有人動過。”
“而且動得不止一手。”
蔣瓛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陛下說得沒錯。”
陸長安一愣:“什麼?”
“你這雙眼睛,確實專門找麻煩。”
“……”
陸長安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蔣大人,我已經夠麻煩了,你就別誇我了。”
蔣瓛沒接這話,隻突然命人道:
“去,把三號庫裡‘丁酉、戊戌’兩年的舊案卷一併搬來。”
一旁獄吏臉色微變。
“大人,那些卷宗多是——”
“搬。”
一字落下,無人再敢多言。
陸長安聽著,心裡卻越來越沉。
因為他隱隱意識到,自己這回翻的,不隻是個別卷宗。
而是詔獄某些年頭的老底。
若再往下翻,翻出來的東西,未必隻是貪官汙吏那麼簡單。
說不準,還會沾到一些不該沾的人。
果然。
第二批卷宗一搬來,問題就更明顯了。
其中一樁舊案,表麵是私鹽案,卷裡卻夾著兩份看似毫不相乾的軍器調撥單。
另一樁是謀逆案,供詞中反覆提到的一個人名,卻又出現在轉運司雜錄裡。
看似東一榔頭西一棒子。
可若把這些名字和日期串起來,隱約竟指向了同一條暗線。
陸長安盯著那幾個名字,越看越心驚。
他不敢立刻下結論,隻能先記下來。
蔣瓛看出他神色不對,低聲問:
“看出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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