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外頭的風,忽然變了。
先前那風,是順著宮牆與門縫死命往裡鑽的冷風,細,硬,帶著未散盡的血腥味、燈油焦糊味,還有一點毒煙殘下的甜膩氣,刮在人身上,像有人拿著一把生了銹的薄刀,在後頸上來回輕輕地剮。
可這一刻,風裡多了別的東西。
是極細、極碎、被刻意壓住的甲片輕碰聲。
是成隊人馬沿宮道推進時,那種極有分寸、幾乎整齊到可怕的靴底悶響。
還有一種更讓人心裡發寒的東西。
安靜。
不是空無一人的安靜。是大隊天子親軍已經逼到門前,刀在腰上,人也在門外,卻沒有一聲多餘喝令,沒有一句開道通傳,連呼吸都像被人提前收緊了半寸的安靜。
越安靜,越嚇人。
像是一座黑色的大山,正沿著宮道,一寸一寸地壓過來。
耳房裡,筆聲還在響。
沙。
沙。
沙。
朱標半倚在榻邊,提著筆,仍在寫。
案上那本《東宮血賬》已經攤開大半頁,燈火照在未乾的墨上,黑得發亮,像一塊塊凝在紙上的舊血。
常保成抱著拂塵立在旁邊,額角的汗順著耳根往下淌。他幾次想抬眼往二門方向看,脖子剛動了半寸,又硬生生忍住。不是不敢看門,是怕自己這一眼望出去,門外那股天威便會順著目光直接撞進來,把他這把老骨頭先碾碎。
石通仍跪在門邊,手裡那根包鐵短棍橫在膝前,背脊綳得像一塊鐵板。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掌心裡已經全是汗,棍柄都快被攥滑了。
小吉子更不用說,整個人幾乎貼進了磚縫裡,連牙齒都不敢打戰出聲。
更漏在角落裡滴了一下。
吧嗒。
輕得像針尖落地。
可落在這時候,便像是往每個人心口都滴了一滴凍透的冰水。
陸長安一直抱臂站在案側,側臉上還殘著先前搏殺時濺上的一點血,燈影壓在他臉上,把那道下頜線切得極硬。他抬起眼,朝二門方向看了一眼。
隻這一眼,他便知道。
老朱到了。
蔣瓛來時,門外是冷。
老朱來時,門外連風都像學會了閉嘴。
果然,不過幾息,二門外頭便響起一道極輕的停步聲。
極短。
短得像劊子手落刀前,刀口先在木案邊上輕輕碰了一下。
隨後,門外徹底靜住了。
門裡,也沒人敢出聲。
裡外隔著一扇厚重門板,生生對峙了三個呼吸。
下一瞬,門外終於傳來一道聲音。
“開。”
隻一個字。
不高,不重,也沒有怒喝。
平平淡淡,像是在吩咐推開自家後院一扇虛掩的小門。
可這一個字落進來,常保成膝窩當場一軟,差點直接跪下去。
老朱來了。
口諭也好,蔣瓛代傳也好,傳旨太監也好,到這時候都沒用了。此刻站在東宮二門外頭的,是朱元璋本人。
常保成猛地回頭,看向朱標。
朱標的筆終於停了。
筆尖在紙上頓住,留下一點黑墨。他緩緩抬起頭,臉色依舊蒼白,眼底那層冷意卻穩得很。
“開門。”
常保成聽見這兩個字,隻覺得像有人伸手進他嗓子眼裡,把命給摳出來了半截。
“開門!快開門!”
守門的兩個東宮衛撲上去抬橫木。
橫木離槽時,乾木與鐵槽之間發出極悶極澀的摩擦聲。
咯。
咯咯。
那聲音聽得人牙根發酸。
二門終於被緩緩拉開。
先灌進來的,是一股更冷的晨氣。
緊跟著,纔是光。
不是日頭初升時那種暖黃,是黎明剛破、宮牆盡頭泛起來的一層慘白。白得冷,白得硬,照得門內那些血跡都像是凍住了一樣。
光之後,纔是人。
先邁進門檻的,不是蔣瓛。
是朱元璋。
他今日沒穿朝服,隻一身深青常服,外罩玄色大氅,靴底還沾著一點沒化開的晨霜。步子不快,卻穩得像一座山在挪。
那張臉,在這層慘白晨光底下,比平日更瘦,更冷,也更硬。眼窩深,眉骨壓,整個人透出一種剛從屍山血海裡走出來、身上還帶著餘燼的冷酷。
朱元璋跨進門,第一眼沒有看人。
先看的。
他看門檻邊那盞碎掉的風燈。
看地磚上那一灘還未乾透的黑血。
看被踢翻的小幾,看門柱上那道被毒針擦出的黑槽,看那些從門外拖到門內的血痕。
他看得極慢,也極細。
每多看一樣,殿中眾人便覺得自己脖子上的繩子又收緊一寸。
常保成跪在一旁,後背上的衣裳被冷汗濕了又乾,幹了又濕,隻覺得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蔣瓛和幾名錦衣衛千戶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頭,分列兩側,綉春刀都壓得極低,越發顯得一片死靜裡藏著血光。
再後麵,纔是提燈的小太監。
燈一照進來,所有東西便更藏不住了。
滿地的血。
碎裂的瓷。
半焦的燈罩。
釘在小幾裡的細長鐵簽。
還有內殿最裡頭,腳踏邊橫著的那具屍體。
趙七。
朱元璋走到耳房門口,這才抬起眼。
第一眼,看朱標。
第二眼,看朱標耳邊那道細痕。
第三眼,才落到賬案上那本《東宮血賬》。
朱標已經起身,立在榻邊,垂首行禮。
“兒臣叩見父皇。”
朱元璋沒有立刻應聲。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朱標耳側那道細紅痕上,足足停了兩息。那一刻,常保成分明覺得,皇帝眼底有一股黑沉沉的東西翻了一下,像是火山口底下壓住的岩漿,險些就要噴出來。
可那東西轉瞬又被壓了回去。
“傷的深不深?”
朱標答得極平:“鐵器勁風擦破皮肉,未入骨。”
朱元璋嗯了一聲,又盯了那道細痕一息,才吐出一句。
“命還在,就行。”
常保成心口猛地一鬆,隨即又猛地一緊。
他太知道了。
朱元璋進門第一句火沒砸下來,不是火小,是火更深。越壓著,後頭越要命。
朱元璋這才轉頭,看向案幾。
“冊呢?”
朱標雙手把那本賬捧起,往前送了半步。
“在此。”
朱元璋沒立刻接。
他的目光越過朱標,第一次真正看向陸長安。
那一眼很短,情緒卻很深。像是在看一塊平日裡丟在爐邊角落的廢鐵,真到大火燒穿屋頂時,才發現這塊鐵又硬又重,恰好能堵風口。
“還喘著氣。”
這話是對陸長安說的。
陸長安上前一步,垂首行禮。
“托陛下洪福,微臣這條賤命,暫時還死不了。”
常保成在旁邊聽得差點魂都飛了。
可朱元璋聽完,竟沒發作,隻從鼻腔裡哼了一聲。
“死不了,就給朕站穩了。”
“這賬若敢漏半個字,回頭朕叫人把你的骨頭磨碎了,補進紙漿裡。”
陸長安低頭應道:“臣記住了。”
朱元璋這才把賬冊接過。
他的手大,骨節粗硬,翻頁時沒有半點文人的慢氣,隻有一種像在翻活人皮肉的冷。
第一頁入眼,他先看見那四個字。
東宮血賬。
朱元璋盯著這四個字,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獠牙在皮肉後頭露了一瞬。
“誰起的名?”
朱標答:“兒臣所定。”
朱元璋又往下掃了一眼。
“誰排的次序?”
這一句一出,滿屋子的氣又繃住了。
朱標不躲。
“兒臣落筆,陸長安定調。”
朱元璋抬眼,看向陸長安。
“你定的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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