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安這一夜,基本沒睡。
不是不想睡。
是根本睡不著。
一閉眼,腦子裡全是兩個字——
完了。
他本來隻想在洪武朝低調苟命,賣賣躺椅,喝喝涼茶,靠一張嘴掙點飯錢。
結果一頓胡咧咧,先把自己咧進詔獄。
又順手給朱元璋掀出來一條南庫的線。
現在好了。
事情鬧大了。
鬧得比他命都大。
天剛矇矇亮,牢門就開了。
幾個校尉進來,把他提了出去。
陸長安一路走一路發虛,腦子裡瘋狂預演各種死法。
斬首?
賜死?
拖出去打板子打到斷氣?
直到被帶進一間偏殿,他才發現,事情似乎和自己想的又不太一樣。
殿裡不算大,但收拾得極乾淨。
朱元璋坐在上首,穿的是常服,手邊攤著幾份供詞和賬冊。
旁邊立著蔣瓛。
再往側邊,是個看起來三十來歲的青年男子,麵容溫潤,氣度沉靜,正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
陸長安隻看一眼,就知道這位不是一般人。
果然,他剛跪下,便聽朱元璋淡淡開口:
“這是太子。”
陸長安頭皮一炸,立刻叩首。
“草民陸長安,見過太子殿下!”
朱標微微點頭,聲音溫和。
“不必太拘束,起吧。”
陸長安嘴上說“謝殿下”,心裡卻隻有一句——
這哪是拘束,這分明是命懸一線。
朱元璋沒讓他多廢話,抬手把一份供詞扔到了他麵前。
“看看。”
陸長安撿起來一看,越看越心驚。
南庫那條線,比他想的還臟。
裡頭不光有詔獄的人,還有外頭的糧料轉運、口供替換、舊案篡改,甚至隱隱還牽出了胡惟庸餘黨留下來的尾巴。
他看完之後,隻想感慨一句:
大明的流程漏洞,真是害人不淺。
朱元璋看著他。
“如何?”
陸長安斟酌片刻,決定說人話。
“回陛下,膽子很大,手也很長。”
“而且這不是一個人能幹成的事,是有人借著舊案和舊人脈,一層層在下麵糊弄。”
朱元璋冷聲道:“糊弄到朕頭上來了。”
陸長安沒敢接這句。
這種時候,沉默就是最好的自保。
朱標倒是看了他一眼,眼中隱有幾分好奇。
“你昨日在牢中所言,那套分欄對賬之法,是從何處學來的?”
陸長安張嘴就想說“上輩子單位逼的”。
但話到嘴邊,硬生生轉了個彎。
“草民出身貧苦,常在鋪子、貨棧、碼頭混飯吃,見得雜,也就瞎琢磨得多。”
蔣瓛麵無表情。
瞎琢磨能琢磨出這種東西?
騙鬼呢。
可偏偏這小子說話時一臉真誠,真誠得讓人都不好當場拆穿。
朱元璋也沒追問,而是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道:
“把你身上的東西,拿出來。”
陸長安一怔,下意識摸了摸懷裡。
那塊舊銅牌還在。
他趕緊取出來,雙手呈上。
蔣瓛接過,遞給朱元璋。
朱元璋低頭看了一眼,神色微微一頓。
“陸阿牛……”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念出來,竟比先前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意味。
像是舊人舊事,猛地從記憶最深處被翻了出來。
朱標顯然也察覺到了,輕聲問:“父皇認得此人?”
朱元璋沉默片刻,道:
“濠州舊人。”
“當年跟著朕吃過苦,打過仗,也替朕擋過刀。”
“後來傷重,沒兩年就沒了。”
陸長安心頭一跳。
他一直以為這塊銅牌隻是個老物件,沒想到背後還真有來歷。
朱元璋把銅牌拿在手裡,摩挲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陸長安身上。
“你是他什麼人?”
陸長安立刻老老實實答:
“草民不敢欺瞞陛下。草民隻知家中老人提過一句,說我們這一支是從濠州出來的,祖上和軍中舊人有些牽連。具體怎麼論,草民也說不太清。”
這話半真半假。
但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好說法。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許久。
久到陸長安後背都開始發涼。
他甚至覺得,自己可能下一刻就要因為“來歷不明、巧言令色、驚動聖駕”被拖出去。
結果,朱元璋忽然冷哼了一聲。
“倒是會長。”
陸長安一愣。
會長?
長什麼了?
朱標在旁邊看了看他,唇角竟也浮起一絲很淺的笑意。
“確有幾分像舊時濠州那邊的人。”
陸長安這才反應過來。
哦。
原來是說他長相。
他悄悄鬆了口氣。
能聊臉,說明還沒到立刻砍頭的地步。
誰知下一刻,朱元璋忽然又問:
“你昨日說,你最怕什麼?”
陸長安下意識道:“回陛下,怕死。”
“還有呢?”
“怕累。”
“還有呢?”
“怕莫名其妙背鍋。”
朱標沒忍住,低頭輕咳了一聲。
蔣瓛的臉都繃緊了。
朱元璋卻是被氣笑了,抬手指著他。
“你這種東西,朕還是頭一回見。”
“別人見了朕,恨不得把自己吹成天下第一能臣,巴不得立刻為國效命。”
“你倒好,張口怕死,閉口怕累,腦子裡除了躺著,還有沒有別的?”
陸長安很想說有。
比如吃飯、睡覺、發獃、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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