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庫。\"
這三個字一出來,偏殿裡像是突然灌進了一陣冷風,連簷下那幾盞燈都跟著晃了晃。
周公公先是臉一白,緊接著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軟軟地跪在地上直打戰。福順更是嚇得連哭都不敢哭了,隻會一下一下地磕頭,磕得地磚\"咚咚\"響,額頭那一小塊已經起了青。
陸長安站在案前,後背卻慢慢繃緊了。
因為他終於想起來了。
春和庫這個名字,他的確不是第一次聽見。
上一回,是在詔獄。那個被他從一堆舊卷宗裡扒出來的\"顧文舟舊線\"上,曾有一句不起眼的備註——
\"春和舊簽,轉入內供。\"
當時他隻覺得像是哪個不起眼的小庫房,後頭事情又接二連三炸開,顧四、趙明修、鄧明遠一條線一條線往外冒,他也就沒騰出工夫往下細摳。
可現在,春和庫居然自己跳到東宮葯供上來了。
這就不是巧。
這叫——老鼠從牆縫裡探頭了。
陸長安心裡默默罵了一句:合著我前腳剛把一攤臟事塞進抽屜,後腳這玩意兒自己從抽屜縫裡爬出來找我續費,大明的爛賬還能不能有個售後啊。
蔣瓛將那一小截紅線放到燈下,指尖撚著,目光冷得像刀。
\"周全。\"
周公公一抖,頭都不敢抬。
“小、小人在……”
“春和庫是什麼地方?\"
周公公嘴唇哆嗦著,半天沒出聲。
朱元璋坐在上手,指節輕輕敲著椅邊,一下,一下,不急,卻讓人聽得頭皮發麻。
”朕問你話呢。“
聲音不重。
周公公卻像是被人當頭砸了一棍,整個人一下趴了下去。
”回陛下……春和庫……是宮中舊藥材小庫,原先歸內庫邊上的葯供房管,後來因為用得雜、用得散,就並了幾回,名頭漸漸就淡了。如今宮裡知道這名字的人……已經不多了。\"
陸長安聽到這裡,眼皮微微一跳。
名頭淡了。知道的人不多了。
這不就是最適合藏髒東西的地方嗎?看著是舊庫,管得又散,還不在明麵上最重要的線裡。平時誰也不盯,一旦真要動手腳,反倒最好使。
典型的“公司裡那種沒人願意接手、沒人願意清、年審計都跳過去”的角落部門,陸長安心說,他在上輩子見過太多了——這種角落,十個有九個藏著私賬,剩下那個藏著屍體。
他正想著,朱元璋已經繼續問了。
“既然名頭淡了,這紅線為何還在福順身上?\"
周公公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直往下淌,聲音都發虛。
”回陛下……春和庫雖不在明麵上大用,可有些湯藥、香料、葯膳補材,偶爾還是從那邊轉一手……\"
\"偶爾?\"朱元璋抬眼,“你跟朕說偶爾?\"
那一瞬間,周公公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福順更是徹底扛不住了,撲通一聲就往前爬。
”陛下!陛下饒命!小的、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小的隻是替人遞了兩回藥包,別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這話一出,偏殿裡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尤其周公公。
他幾乎是下意識喝了一聲:\"你胡說什麼!\"
福順被這一聲喝得又是一抖,眼淚鼻涕都快下來了。
陸長安卻聽笑了。
好。終於開口了。
他最煩那種從頭到尾死扛著不吭聲的,因為那種人要麼是真硬骨頭,要麼是真知道太多,處理起來麻煩。像福順這種,一嚇就漏,一漏就亂,反而最好拆。
陸長安索性往案邊一靠,懶洋洋地開口。
“行了,別急著互相罵。\"
\"一個說偶爾,一個說遞了兩回。聽著已經比剛才誠實多了——至少知道數數了,不錯,進步很大。”
福順臉色一白,知道自己說漏了嘴,頓時恨不得把舌頭咬掉。
周公公則徹底灰了臉。
陸長安看著他們,心裡卻越發清楚了。
這事到了現在,已經能看出一個大概形狀:明麵上,東宮葯供、膳供是從太醫院、內坊、膳房層層過手。暗地裡,卻有一條春和庫的小線,專門負責\"補東西\"。
注意,不是\"送東西\"。
是\"補\"。
這個字最陰。明麵賬上有的,它未必碰。可一旦某一味要換,某一份要減,某個藥包中途要重新攏一下——那春和庫就有用了。因為\"補\"這件事,本來就模糊。補多一點,補少一點,補成什麼樣,最適合做臟活。
想到這裡,陸長安輕輕吸了口氣,抬頭看向朱元璋。
“陛下,兒臣現在大概明白了。”
朱元璋眯了眯眼:\"明白什麼?\"
\"今夜的葯和湯,是兩層手。“
陸長安伸手把案上的藥包、舊單、紅線頭並在一起,語速不快,卻讓滿殿人都聽得心口發緊。
”第一層,是減。\"
\"藥包裡少黃精,不是為了今夜真害到殿下,是為了告訴咱們——東宮葯供他們摸得到。\"
\"第二層,是換。\"
\"清湯裡添沖方的葯末,不是毒,是讓殿下喝著難受、讓東宮大亂、讓所有人都去盯藥房。\"
\"而這背後,還有第三層——\"
陸長安抬起那張三個月前的舊單,手指一點一點滑過去。
\"改冊。\"
\"一旦哪一次真出了問題,他們就會提前把單子、名目、留底往另一個方向改,改到最後,誰來查都能說——哎呀,是舊單寫錯了,是內坊抄錯了,是膳房領錯了,是下頭那隻手沒拿穩。\"
\"減料、換物、改冊。”
\"這三樣合在一起,才叫真動手。\"
偏殿裡一下安靜了。靜到連跪在地上的人粗一點喘氣都聽得清清楚楚。
朱標坐在後頭,臉色仍有些白,可聽到這裡,眼底那點溫和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冷的明白。
他終於聽懂了。
今夜這事,最可怕的從來不是那碗湯。而是東宮裡居然真有一套人,能把\"碰儲君入口之物\"做成流程。
朱元璋的手,緩緩按在了案邊,指骨抵著木棱壓出一道白印。
\"也就是說——\"
他盯著周公公和福順,聲音輕得像冰麵上的裂紋。
\"他們不是第一次了。\"
\"是。\"陸長安點頭,\"而且不會隻東宮這一次。\"
蔣瓛眼神一沉:\"義公子為何如此肯定?\"
陸長安看了他一眼。
“因為這種手法太順了。真要是第一次乾,福順這種小內侍,拿到藥包時手會抖,換湯時會慌,改完單子心裡會虛。\"
\"可你看他剛才——”
陸長安朝福順抬了抬下巴。
\"剛被抓的時候,他怕歸怕,嘴上說的卻都是‘我隻是遞了一下我隻是跟著打下手’。這說明什麼?\"
蔣瓛沒答。
陸長安自己說了下去:\"說明在他心裡,這種事不是天塌下來的大事。而是——有人早就告訴過他,出了事就這麼說。有人教過他。\"
這一句一落,福順整個人倏地一僵。
周公公也閉了閉眼。
這反應,已經不需要再解釋了。
陸長安心裡冷笑。你看,很多事就是這樣。真相有時候不靠招,不靠刑,不靠大喊大叫。你隻要把那層\"大家都預設的習慣\"給點破,底下人自己就先崩了——公司 HR上輩子要是有他這本事,裁員季能省一半口水。
朱元璋盯著福順:\"誰教你的?\"
福順張了張嘴,眼淚一下就下來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小的不敢說……小的真不敢說……\"
\"不敢說?\"朱元璋冷笑,\"你還知道怕?”
福順渾身篩糠似的抖,額頭一下下磕在地上。
“陛下,小的要是說了,小的、小的死得更快……”
這話一出口,偏殿裡的空氣又是一沉。
陸長安眼皮也微微一跳。
說了死得更快。那就說明,福順怕的,不是今夜站在他麵前的朱元璋。而是後麵那隻真能悄無聲息讓他“死得像失足摔井”的手。
這就不是簡單小打小鬧了。這說明東宮這條線上,真的有人敢殺人封口。而且殺得很熟。
陸長安想到吳內侍井邊那雙過分乾淨的鞋,心裡就一陣發冷。
他現在是越來越明白了。春和庫,恐怕隻是口子。真正的臟手,還在後麵。
朱元璋顯然也聽懂了,眼底那股怒意壓得更沉,卻沒立刻發作。因為他也知道,福順這時候說\"怕\",反而說明這孩子真知道點什麼。
蔣瓛往前一步,聲音發冷:\"說與不說,都是死。你最好講個明白死法。”
福順被這句話嚇得臉都扭了,哭得更厲害。
陸長安看著他,忽然道:\"蔣大人,你先別急著嚇他。\"
蔣瓛皺眉:\"再不嚇,他更不說。\"
\"不是。\"陸長安搖頭,\"這種人這時候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死。你越嚇,他越亂,亂了就隻會哭。\"
說完,他轉頭看向福順,語氣忽然緩了些。
\"你抬頭。\"
福順愣了愣,哭得一抽一抽的,還是抬了點頭。
\"我問你,你是不是一直以為,隻要照著上頭吩咐,把東西遞一遞、簽一簽、往名單裡塞一筆,出了事,上頭就會保你?\"
福順嘴唇發抖,沒說話。可那眼神,已經把答案寫在臉上了。
陸長安嘆了口氣。
\"傻。\"
\"吳內侍今晚死了,你看見了吧?\"
福順渾身哆嗦了一下。
\"他比你老,比你穩,比你在東宮待得久,也比你知道得多。結果呢?\"
陸長安往前半步,聲音不重,卻字字往人心口裡紮。
\"說讓他閉嘴,他就閉嘴了。你覺得你比他值錢?\"
福順臉色一下白得像紙。
陸長安繼續說:\"你現在不說,不是忠心。是替別人等死。可你死了,人家不會記得你忠不忠心,人家隻會覺得——這小內侍倒還懂事,省得再動一次手。\"
這話太紮心了。紮得福順嘴一癟,眼淚嘩地一下就出來了。
偏殿裡不少人聽得頭皮發麻。因為陸長安說的,太直了。直得像把“你在別人眼裡根本不算人”這句話拍到了福順臉上。
可偏偏,就是這種話,對福順這樣的小內侍最有用。因為他這輩子最清楚的,恰恰就是自己不值錢。
陸長安心裡順帶補了半句:行吧,上輩子勸同事離職他都沒這麼走心過,今天倒在洪武朝做起免費職業規劃了,勸的還是一個已經註定沒下一份工作的人。
福順哭了幾聲,終於崩了。
“是周公公……”
周公公臉色驟然一變,抬頭就想喝:\"你——\"
\"閉嘴!\"陸長安沉聲一喝,把他生生壓了回去。
福順整個人像斷了線一樣,哭著往下說:
\"最開始是周公公讓小的跟著吳內侍學驗收。後來吳內侍說,春和庫那邊偶爾會補些內坊來不及記的小料,叫小的別多看、別多問,隻管把東西放對地方。\"
\"再後來……再後來有一次,吳內侍讓小的把一包葯從內坊帶去偏膳房,說隻是補一味,不礙事。做完之後,周公公賞了小的一串錢,還說——“
說到這裡,他聲音更虛了。
”還說隻要嘴嚴,這種活兒以後多的是。“
偏殿裡靜得可怕。
周公公整張臉都灰了。
朱元璋卻沒去看他,隻是盯著福順。
”就這些?\"
福順哭得抽氣,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不止……\"
\"有時候不是葯,是湯料。\"
\"有時候是單子。\"
\"有時候是把本來該給殿下的,先放去旁邊,再從春和庫那邊補一份看著差不多的上來……”
陸長安聽到這裡,心裡重重一沉。
果然。這事已經不隻是“偶爾動一下”了。這是常態化了。
春和庫那邊,不是臨時給東宮補一包葯。是長期在給東宮入口之物開後門。而更噁心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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