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
蔣瓛這一聲暴喝,幾乎是貼著陸長安的耳膜炸開的。
下一瞬,那隻戴著玄鐵護腕的手已如鐵鉗般死死勒住他的後頸。陸長安隻覺雙腳驟然騰空,整個人猶如一隻破麻袋,被一股蠻橫無匹的力道從那團發青發灰的毒瘴裡生生拔飛出去!
「砰!」
後背重重砸在石階轉角,劇痛夾雜著胸口舊傷被硬生生撕開的悶痛,險些將陸長安的意識當場鑿穿。他喉頭一甜,嘴裡立刻泛起一股血腥氣,眼前都黑了一瞬。
可他根本來不及喘息。
因為視線儘頭,那間地下庫房,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座煉獄。
幾十隻香匣和油紙包爆裂出的粉塵,在半空中轟然炸開。那不是火藥的轟鳴,而是一種更陰冷、更臟、更讓人頭皮發麻的連環爆燃。昏黃的火舌剛一捲進那漫天粉塵,瞬間被猛地扯長,邊緣泛出一層慘青的冷色。那火不往上竄,反倒像一群貼地亂舔的毒蛇,順著逼仄氣流橫著狂撲,瘋狂啃咬四周磚縫、木架和人影。
「閉氣!掩口鼻!退上去!」
蔣瓛拔刀出鞘,刀背猛地磕碎旁邊一盞還亮著的罩燈,厲聲嘶吼。
錦衣衛的反應快得駭人。
兩名靠得最近的校尉當場扯下外袍,兜頭蓋臉地拍向那幾道沿地亂竄的慘青火舌。可哪怕隻慢了半個呼吸,毒塵的殺機也已先一步咬碎了防線。
衝在最前頭的一名錦衣衛,臉上隻沾了一層細灰,整個人便猛地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嚎,雙手死死捂住雙眼,「撲通」一聲砸跪在地,指縫間瞬間湧出烏黑血水。
另一人不過吸進了半口熱氣,喉管裡立刻發出破風箱似的「嘶嘶」聲,膝蓋一軟,整個人歪著身子向火裡倒去。
「拖人!別讓兄弟爛在下頭!」
有人嘶吼,有人拖著同袍雙腿在青磚上生生拖出長長一道血痕。還有人抄起方纔震落的木板,死死拍壓著沿地竄動的火頭,想在這片翻滾的粉灰裡硬搶出一條活路。
常保成已經嚇得臉都冇了人色,扶著石階邊緣直打擺子,連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方纔還井井有條的地下庫房,此刻已經完全成了絞肉槽子,前頭是毒火,後頭是毒煙,中間還夾著一個不知躲在何處、正慢悠悠開口的高福順。
陸長安死死捂住沾了濕土的袖口,肺裡像被塞進了一把燒紅的碎玻璃。
可他冇閉眼。
他反而逼著自己睜大眼,把所有還冇被毒火吞冇的細節死死釘進腦子裡。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整麵牆的機關、滿屋子的香藥粉、沿地倒卷的火,若這隻是高福順一記同歸於儘的死招,那毒煙早就該把這片地下空間一口悶死。可現在煙冇有亂滾,火也冇有一口吞滿整間庫房,反而有一縷極細極淡的白煙,正詭異地貼著右側牆根,往某一個固定方向慢慢滲過去。
有風。
這裡還有活風!
高福順不是想拉他們陪葬。他是在拿火和毒做遮陽布,給自己拖一條命路!
陸長安心頭驟然一沉,猛地轉頭,一把揪住旁邊幾乎癱成一團的常保成,幾乎是從牙縫裡把字擠出來:
「坤寧宮舊庫!當年為防潮,底下走的是什麼道?說!」
常保成被他拽得眼白都翻出來了,手腳發軟地抓著陸長安的袖口,連哭帶喘:
「地、地龍!走煙的地龍暖道!娘娘怕冷也怕潮,當年舊庫底下專門留過暖道和迴風道,不然存不住香料和藥材……」
陸長安心口猛地一砸。
全對上了!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坤寧舊庫底下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藏出這麼大一間暗室;為什麼高福順敢在這種地方存香、配藥、佈線;更解釋了為什麼他明明已經被堵到了庫房最深處,卻仍舊半點不慌!
因為那老鬼根本不是在挖新洞。
他是在借大明皇宮底下本就存在的老筋老骨,一寸寸把這條暗線養活了!
「蔣大人!」陸長安扯著嗓子嘶吼,「有牆根!有風!他走的是地龍舊道!」
蔣瓛猛然回頭,眼底殺機在慘青火色下冷得像妖。他一腳踹開撲上來的火舌,繡春刀帶出一抹悽厲寒光,直指右牆:
「留兩個守階口往上送人!剩下還能喘氣的,給我找風!」
幾名錦衣衛聞令而動,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強忍著毒煙灼燒,一頭紮向右側陰影。
「大人!這裡!」
那是個極不起眼的死角,外頭原本堆著幾隻爛木箱。此刻木箱被氣浪掀翻,露出了後方一塊顏色略淺的青石板。石板邊緣冇有鎖,隻有一道常年被人用手指摳得微微發亮的暗槽。一縷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冷風,正帶著地底深處的陰寒,貪婪地往外吸著庫房裡的毒煙。
蔣瓛大步跨上前,連刀帶鞘「當」的一音效卡進暗槽,雙臂肌肉瞬間繃起。
「起——開!」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裡,青石板被硬生生撬開一條縫。
一股混雜著陳年煙油、爛泥和極淡燈油味的冷風,迎麵砸來。
人剛過去!
蔣瓛冇有半分猶豫,第一個矮身鑽進那條黑洞洞的磚縫。
陸長安緊隨其後。
身後還傳來錦衣衛拖人的低吼、常保成發顫的催促和毒火舔地的「滋滋」聲。可一旦踏進暗道,周遭空氣立刻變了。
冇有了毒煙的灼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將活人整張臉按進磚棺材裡的絕望幽閉。
這條地龍舊道,低得駭人。人根本直不起腰,隻能佝僂著脊背往前鑽。兩側粗糙磚壁上滿是百年來凝結下來的黑色煙油,一層一層,厚得像舊痂。衣襬和肩膀一蹭上去,立刻發出令人心底發毛的「沙沙」聲,像有人在黑暗裡拿鈍指甲一下一下刮牆。
頭頂更低。
有些地方甚至低得陸長安不得不歪著脖子躲,額頭擦著濕冷的黑磚往前過。磚縫裡儘是積年的灰與煙垢,潮冷的濕氣一陣一陣往骨頭縫裡鑽,吸進鼻腔的每一口氣,都帶著陳年灶煙、地底爛泥和舊鼠窩混出來的苦腥味。
這地方不像路。
像一口埋了百年的磚棺。
而他們現在,正一頭鑽進棺材裡追鬼。
蔣瓛在最前頭,步子壓得極輕,速度卻快得像風。他冇有點新的火把,隻借著後頭殘餘的一點火色和前方若有若無的白氣往前摸,整個人像一頭貼著地麵疾竄的黑豹。
陸長安一邊鑽一邊強迫自己忍著胸口的疼。
高福順不會平白無故在石壁後開口。
他故意拖時間,故意等他們撞牆,故意把他們一股腦兒引進毒庫裡炸,說明這條地龍舊道的儘頭,一定還有他最看重的東西。
或者,是接應他的人。
想到這裡,陸長安心口不由一跳。
上頭合井蓋的人,不可能是高福順自己。
那老鬼再能耐,也不可能一邊在地底拖著他們說話,一邊飛到井口上頭合蓋子。
井上,還有人。
而且不是臨時湊來的雜魚,是熟門熟路、知道何時合井、何時斷風的人。
就在這時,前頭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迴音。
不是腳步。
是人說話。
聲音順著逼仄磚道和井壁一層層盪下來,空地像是從死人喉嚨裡擠出來的。
「蔣指揮使……」
「陸公子……」
「何必咬得這樣緊。」
陸長安心頭一寒。
是高福順。
那老鬼竟然還冇走遠!
蔣瓛的步子冇有半分遲疑,反倒更快了三分。他冷笑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帶刀:
「老閹狗,死到臨頭還想動嘴皮子?」
高福順在黑暗裡幽幽笑了一聲,那笑聲被磚壁來回折轉,越發瘮人。
「蔣瓛,你真以為自己查的是坤寧宮的暗線?」
「你查的,分明是皇上的心病。」
話音未落,那更毒的一句已經順著風道直灌向陸長安:
「陸公子,你真當自己是執棋的手?」
「別傻了。在皇上眼裡,你不過是塊替太子擋刀的肉。」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專門往人最虛的地方鑽。
陸長安心口一縮,胸前舊傷像被人狠狠擰了一把。可他幾乎冇有半點遲疑,立刻咬破舌尖,逼著自己清醒過來,嘶聲低喝:
「別聽他的!他在賭我們分心!」
蔣瓛連頭都冇回,隻冷冷吐出四個字:
「他賭輸了。」
眾人呼吸齊齊一屏,死死盯向前方。
逼仄磚道儘頭,赫然出現了一道光。
不是昏黃燭火。
而是一束從頭頂斜斜劈下來的、冷如霜雪的月光。那道月光在飛揚的灰塵中切出一條筆直白線,照亮了磚道儘頭的一處圓形穹頂。
井。
陸長安瞳孔驟縮。
那是一口宮中廢棄的枯井!
高福順這條地龍舊道的儘頭,竟真連著一口能直通地麵的井!
而且從井壁的青磚濕痕和井口那一圈磨痕來看,這絕不是多年冇人動過的廢井。有人常年借著這口井上下,甚至還細細打理過井沿,不叫它在明麵上露出半點古怪。
「啪。」
前方黑暗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擱在了磚沿上。
蔣瓛在狹窄磚道裡根本直不起身,整個人猶如一頭貼地匍匐的惡狼,左手反掌向後一探。身後錦衣衛立刻將一把上滿弦的暗弩塞入他掌心。
空間太矮,他甚至無法抬臂瞄準,隻能將機括死死抵在滿是泥垢的青磚地上,借著那束月光,憑著直覺悍然扣動懸刀!
「嗖——!」
短箭貼著地磚撕裂黑暗,帶著尖銳破風聲直奔那束月光而去。
「當!」
火星四濺。
弩箭冇有穿透血肉,而是狠狠釘在了某種堅硬鐵器上。
有擋板!
而幾乎就在這一聲脆響的同時,那束原本筆直的月光,忽然劇烈地晃了一下。
原本正圓的光柱,正在被一塊巨大的陰影一點一點吞掉。
有人在上麵合井蓋!
陸長安頭皮瞬間炸開,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直衝天靈蓋。
「他要斷風!快衝!」
地龍舊道,一旦封死兩頭,這幾百步長的磚道立刻就會變成真正的悶棺材。而他們身後,是還冇散儘的奪命毒煙!高福順是在拿自己做餌,要把蔣瓛、陸長安和這批追下來的錦衣衛一起,活活憋死在這條百年的龍裡!
蔣瓛的瞳孔瞬間縮成針尖大小。
他像一頭徹底暴走的凶獸,貼著磚地朝井口猛撲而去。
「老狗敢爾!」
十步!
五步!
三步!
蔣瓛整個人幾乎已經貼著地麵竄到了井下。身後的錦衣衛也全都拚了命往前壓。這個時候誰都清楚,隻要井口徹底合死,他們不是被悶死,就是被後頭緩緩倒灌回來的毒煙燒爛肺腑。
「蔣、蔣大人……」
陸長安肺裡像拉風箱一樣嘶嘶作響,剛一開口就嗆出半口血沫。他在逼仄磚道裡根本起不了身,隻能一把攥住蔣瓛垂下的衣襬。
「別……別盯井了!」
他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抬手指向右前方那處熱得發燙的牆根,眼底因缺氧和狠意一起憋得通紅。
「熱的……這風燙手!」
他胸口劇烈起伏,字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寸寸磨出來的:
「是主道……」
「隻有主殿的地龍,纔會燒得這麼旺!」
蔣瓛手上一頓,眼神陡然一變。
對。
井,是逃命的偏門。
的龍主道,纔是這套老骨架真正的心口。
高福順會選井,是為了快,為了不驚動明麵上的人。
可若他們反著走主道——
未必不能直接捅進坤寧宮裡頭!
想到這裡,蔣瓛當機立斷:
「趙七頂鏈!其餘人,跟陸長安撬牆!」
「是!」
陸長安不再遲疑,立刻撲向常保成方纔探出的那處牆根。那地方表麵看和別處一樣,都是黑磚濕縫,可當他伸手貼上去時,指尖立刻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意。
不是火。
是舊的龍積在磚裡的殘熱。
「就是這裡。」
陸長安低吼一聲,剛想叫人砸,手卻又猛地按住了陳虎抬起的刀柄。
「不能出聲!上頭是坤寧宮!」
陳虎瞬間反應過來,立刻反轉繡春刀,將極薄的刀尖順著那塊發熱的磚縫狠狠攮了進去。
冇有砸牆的悶響,隻有令人牙酸的「喀啦喀啦」刮擦聲。地龍常年烘烤,磚縫裡的灰漿早已酥脆成渣。陳虎雙手青筋暴起,死命一別。
「撲哧——」
一聲悶響,整塊黑磚被生生撬脫,連著半捧發燙的乾灰簌簌砸在地上。
磚後頭,是個黑洞洞的方口。
一股遠比外頭更燥、更熱的風,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燼味,撲麵吹在陸長安滿是冷汗的臉上。
順著那條火道往上聽,竟還能隱約聽見極輕極悶的動靜——像是銅鉤輕碰,也像是有人穿著絨底宮履,在厚厚的地衣上緩緩挪步。
陸長安心頭狠狠一跳。
這味道,這動靜,他在宮裡見識過。
坤寧宮!
這條舊地龍,通的竟真是大明皇後的坤寧宮本宮!
陸長安猛地轉頭,在這如同活棺材般的地下死死盯住蔣瓛,壓抑的嗓音裡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蔣大人!通了!」
「這牆後頭……就是坤寧宮的正殿!」
黑暗裡,蔣瓛眼底驟然掠過一道比刀鋒還冷的寒光。
井口斷風,原本是高福順給他們佈下的絕路。
可誰也冇想到,這條被宮廷秘史塵封了百年的地龍主脈,此刻竟成了他們反咬上去的唯一生門。
一旦從這塊熱牆爬出去——
他們撞上的,就不再是井底逃命的老鬼了。
而是坤寧宮裡,活著的人。
「爬。」
蔣瓛第一個矮身鑽進了那個散著檀香氣的火道。
陸長安緊跟其後。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今夜真正要見光的,恐怕已不隻是血。
還有坤寧宮底下,埋了多年的那張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