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左侍郎的私船。」
韓肅把這句話吐出來的時候,禦書房裡連燈火都像靜了一下。
陸長安站在下首,後背一點點往外滲著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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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清墨齋、舊方、韓肅、會同館、太子舊疾,這一串東西連起來,已經夠嚇人了。可那終究還像藏在牆縫裡的老鼠,臟,狠,陰,卻還冇真正把朝堂檯麵上的人,硬生生拖下水。
現在不一樣了。
禮部左侍郎。
這是實打實站在殿上的人物。
不是小吏,不是掌事,也不是那種丟了就能立刻抓個替死鬼頂上的邊角料。
這已經不是「有人在東宮暗著下手」了。
這是有人把手,直接伸到了禮部正堂。
陸長安本來還在心裡罵這幫人臟,現在倒好,連罵都懶得罵了。
因為罵不過來了。
他隻覺得這坑越挖越深,深得像老天爺專門給他這個想躺平的社畜量身定做的。
朱元璋卻冇說話。
越到這種時候,他越靜。
可也正因為靜,禦書房裡那股壓人的氣,反倒更重。
蔣瓛站在一旁,低頭回稟:
「韓肅已押去單審。此人口風極硬,先前一直不肯吐。直到聽見『西平碼頭』四字後,才咬出一句——明夜去接全冊的,是禮部左侍郎名下的私船。」
朱元璋緩緩抬眼。
「名下?」
「是。」蔣瓛答得很穩,「他說得很清楚,不是借船,也不是混上去。是實打實掛在那位左侍郎名下的一條常用私船。」
陸長安聽著這句,牙根反而咬緊了。
因為「名下」兩個字,有時候最真,也最假。
真在於,確實能查到。
假在於——很多臟事,恰恰就愛用這種「查得到、又顯得過分惹眼」的名頭來頂雷。
換句話說,對方未必是真要把全冊送上左侍郎的私船。
也有可能,是故意讓他們聽見「左侍郎私船」這幾個字,然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拽過去。
這要真是個套,那明夜西平碼頭不止有換手。
還會有坑。
而且是個能埋人的大坑。
想到這裡,陸長安掀了掀眼皮,看向蔣瓛。
「韓肅咬這句話的時候,神態怎麼樣?」
蔣瓛微微一頓。
這個問題,問得不在眾人預料裡。
常太監下意識也抬了抬頭。
朱元璋則冇出聲,隻看著陸長安,示意他說下去。
陸長安道:
「他是被逼到絕路,突然吐口,還是先犟著,後來故意說得特別快?」
蔣瓛想了想,答道:
「不是熬不住的吐。」
「像是……他本來不想說別的,但提到西平碼頭後,反倒立刻挑了這句扔出來。」
陸長安心口一沉。
對。
這味兒就對了。
若韓肅真想保命,多半會順著把自己知道的線頭一根根往外擠,儘量讓人覺得自己還有用。
可他現在隻扔出一句「禮部左侍郎私船」。
這就不像招供。
更像是——甩鉤子。
朱元璋看著陸長安,忽然問了一句:
「你覺得,這船有問題?」
陸長安老老實實點頭。
「有。」
「說。」
「有兩種可能。」陸長安拱了拱手,聲音發沉,「第一種,船是真的,左侍郎也真的摻和了。」
「第二種——」
他頓了頓。
「船是真的,可這句話,是故意放給咱們聽的。」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對方知道韓肅一旦被按住,遲早要吐。」陸長安抬起頭,語速不快,卻句句發緊,「那與其讓他把真路吐出來,不如直接拋給咱們一條看著最值錢的。」
「禮部左侍郎五個字一出來,誰不先盯那條船?」
「可一旦所有眼睛都死盯著那條船——」
陸長安聲音更低了些。
「別的船,就好走了。」
禦書房裡靜了幾息。
蔣瓛眼神微震。
對。
這是條極陰的思路。
西平碼頭是雜碼頭,不是宮門,那裡最不缺的就是船。
大船小船、貨船客船、私船公船、夜半偷跑的空船,隻要天一黑,誰都像影子。
若真把全部兵力壓在「左侍郎私船」上,別的船一旦拔錨,全冊照樣能飛。
朱元璋聽完,冷冷問:
「那你覺得,左侍郎是不是乾淨的?」
陸長安嘴角猛地一抽。
這問題就更要命了。
他說是,若回頭查出臟,等於替人開脫。
他說不是,若真是被借船做局,等於提前把一個朝廷命官往死裡按。
可不答也不行。
陸長安想了想,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兒臣覺得,乾淨不乾淨都得查。」
「但在查清前——」
「不能把這船當成唯一一條線。」
朱元璋盯著他,片刻後,竟緩緩點了點頭。
「這話還算冇蠢透。」
常太監在一旁垂著眼,心裡卻已經有數了。
這就是認同。
朱元璋若真覺得這路子偏了,早一句「廢話」砸過去了。
可現在隻罵了句「冇蠢透」,說明這思路過了明路。
蔣瓛也立刻順著往下問:
「那明夜碼頭,怎麼布?」
這一下,陸長安頭都大了。
他就知道,最後差使又會繞到自己頭上來。
可現在不是躲清閒的時候。西平碼頭那場局,擺不好,太子那份全冊就真能化成煙。
想到這裡,他強行把腦子裡的亂麻理了一遍,篤定道:
「得先查船。」
「怎麼查?」
「不是查船上裝什麼。」陸長安道,「是查這條船最近三個月怎麼走的。」
蔣瓛皺眉。
「走的?」
「對。」陸長安點頭,「船和人一樣,會露習慣。哪條船常在哪個時辰靠岸,誰上誰下,裝的是人還是貨,平時走哪條水路,夜裡亮幾盞燈,碼頭上的老縴夫、挑燈夜記、賣熱麵的攤主,總有人知道。」
「若左侍郎那條私船平時就常跑西平碼頭,那明夜它出現,不稀奇。」
「可若平時根本不來,偏偏明夜跑來接貨——」
他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那問題就大了。」
朱元璋聽到這裡,忽然插了一句:
「若它今晚就動呢?」
陸長安渾身一僵。
對。
今晚。
按韓肅的說法,明夜換手。
可既然韓肅已被他們端了,清墨齋也翻了個底朝天,對方未必還會傻等到明夜。
越是這種老麻雀,越懂一個道理:
風一驚,貨先走。
「蔣大人!」陸長安脫口而出。
蔣瓛也在同一瞬間反應過來,直接抱拳:
「臣這就讓人去碼頭,查那條船今晚在不在泊位!」
朱元璋一抬手。
「去。」
蔣瓛剛要轉身,陸長安忽然又叫住了他。
「蔣大人,千萬當心!」
蔣瓛腳步一頓。
陸長安飛快交代:
「別驚動任何人,哪怕真看見那條船在裝東西,也絕不能露臉按人。今夜先別抓,隻盯三件事——船在不在,什麼時候到的,船上到底有幾個人。」
「隻要這三樣摸清,明夜這局,咱們纔不會先踩坑。」
蔣瓛心領神會,冇再廢話,化作一陣風掠出大門。
門一關,裡頭頓時又陷入死寂。
朱元璋冇坐,仍像座鐵塔般站在禦案後頭,盯著陸長安看了半天,忽然問了一句:
「你緊張?」
陸長安暗自捏了捏掌心的冷汗,麵上老老實實:
「緊張。」
「怕什麼?」
「怕猜慢了。」陸長安嘆了口氣,「也怕猜快了。」
朱元璋眉頭一擰。
「說人話。」
「猜慢了,船真提前走了,太子全冊就徹底冇了。」陸長安垂下眼簾,「猜快了,若這是對方故意用出來的虛招,咱們主力先撲死那條船,真錢又會從眼皮子底下溜走。」
朱元璋聽完,重重哼了一聲。
「你倒知道自己站在那道懸崖邊上。」
「兒臣一直都知道。」陸長安苦著臉,「兒臣就是因為知道,才發愁。」
「愁有個屁用。」朱元璋聲音如鐵,「人家都把冷箭架到太子命門上了,你還愁?」
「兒臣不是愁這個。」陸長安小聲嘀咕,「兒臣是愁,我明明隻想擺爛混口飯吃,怎麼現在都開始替禮部侍郎相麵看船了……這哪是義子,這分明是拿命跑差的苦力。」
這話說的聲音不大。
可禦書房就這麼大,誰聽不見?
常太監眼皮一跳,差點冇繃住。
朱元璋也被這句噎的氣息一滯,半晌後才冷冷罵了一句:
「朕看你這輩子就冇那個躺著的命!」
陸長安脖子一縮,認了。
「兒臣也這麼覺得。」
這一認,反而把朱元璋後頭半句雷霆給堵回了肚子裡。
禦書房裡那股快凝成冰的殺氣,居然被他這一句渾話衝散了一點。
可陸長安心裡卻一點冇覺得輕鬆。
因為他知道,這隻是暴雨前的喘口氣。
真正要命的,是接下來蔣瓛帶回來的訊息。
若船今晚真動了,說明韓肅那句「明夜換手」,純粹是在給同黨爭時間。
若船冇動,那也未必是吉兆。
因為越是紋絲不動,越說明暗處那隻手,手裡還有翻盤的底牌。
腦中火花電閃間,陸長安忽然捕捉到了一個更冷的念頭。
他猛地抬頭:
「陛下。」
「說。」
「若左侍郎這條船真跟太子舊冊有牽扯,那這案子爛掉的底子,可能比咱們想的還深。」
朱元璋眯起龍目。
「為何?」
「因為船隻是死物,人纔是活的。」陸長安嚥了口唾沫,「一個正三品的禮部左侍郎,不會蠢到親自去借私船跑這種掉腦袋的臟線。」
「要麼,他從頭到尾都知情。」
「要麼——」
陸長安頓了一下,字字發沉。
「他身邊,養著一個能越過他,直接在他眼皮底下調動私船的『鬼』。」
這話一出,常太監的心都跟著一沉。
對。
禮部左侍郎不一定親自下場。
可若他的船真被拿去運了太子舊冊,那至少揭開了一個更麻煩的口子——禮部堂官的身側,已經有人能借著他的名頭,走自己的暗路了。
這就不是「半個禮部有鬼」的問題。
是禮部內部,已經有人打著上官的旗號,建起了自己的水路。
而這種人,才最難抓。
因為一旦東窗事發,他往上能把臟水潑給侍郎,往下能拿船工、水手頂缸,自己卻縮在影子裡脫身。
朱元璋眼底寒意更勝。
「你覺得,是誰在借船?」
陸長安謹慎開口:
「目前兒臣不敢點死。」
「但若真是禮部這條根上生出的毒瘡,最先出手的,絕不會是左侍郎本人。」
「而是——」
「他身邊最不起眼,卻天天過手文書、驛使、會同館牌票,甚至包辦私下接待和船隻呼叫的那個人。」
「這類人平時隱在影子裡,無人防備。」
「可一旦要倒騰見不得光的東西,最順手的反而就是他。」
朱元璋死死盯著他,逼問道:
「你在影射誰?」
陸長安苦笑一聲。
「兒臣在說一類人,不是在點具體誰的卯。」
「少跟朕耍滑頭。」
「真不是滑頭。」陸長安趕緊解釋,「兒臣隻是覺得,這條線若真的寄生在禮部侍郎門下,那它的真容絕不會寫在正主臉上。它一定披著皮,藏在——」
「幕賓、管家、長隨、親信主簿、貼身書辦這種人的身上。」
「因為大明朝,隻有這幫人,最適合乾這種不見天日的糙活。」
朱元璋聽完,冷硬的下頜線條終於鬆了一瞬。
對。
這纔像是辦大案的章法。
若左侍郎自己抱著全冊上船,那叫戲本。
真正的權謀臟活,中間必須有厚厚的隔火層。
既能借長官的威勢開道,又能把殺頭的罪名兜在下麵。
陸長安正說著,外頭寂靜的官道上,驟然響起急促的戰靴踏磚聲。
蔣瓛跨進門檻時,臉上的煞氣比剛出去時重了十倍。
不用他開口,陸長安的神經已經繃緊。
果然。
蔣瓛抱拳道:
「陛下,侍郎府那邊剛撒下網,碼頭的暗樁先傳回急訊了。」
「講。」
「定平碼子,不是今夜受驚後臨時改的泊位。」
「而是——」
蔣瓛頓了頓,一字一句。
「昨日下午,就已經停在西平碼頭了。」
禦書房裡,一下死靜。
陸長安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昨日下午。
那時韓肅還冇被按。
清墨齋也還冇翻。
也就是說——這條「禮部左侍郎私船」的線,從頭到尾都不是他們順藤摸瓜查出來的。
而是對方提前擺在那兒的。
朱元璋眼神陡然一厲。
「繼續。」
蔣瓛低頭:
「麵攤的人說,昨日下午船剛靠過去時,曾下來過一個戴帷帽的人。」
「那人冇進倉,也冇去會同館,隻在西邊小棧橋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人。」
「後來——」
蔣瓛聲音更低。
「禮部左侍郎府上的大管家,也去過那一趟。」
這一句,像把火油猛地澆進了禦書房。
左侍郎府上的大管家,親自去過。
那就不再是「下人背著主子偷偷借船」能糊過去的了。
至少說明,左侍郎府那邊,真有人知道這條船在西平碼頭做什麼。
陸長安站在原地,隻覺得胸口一點點發緊。
因為事情到這一步,已經不是「這船是不是誘餌」那麼簡單了。
現在真正可怕的是——
這艘私船,很可能既是鉤子,也是真的。
它是真的在跑東西。
也是真的在等人上鉤。
換句話說,對方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
若冇人查,它就送貨。
若有人查,它就拖人。
無論哪頭,他們都不虧。
想到這裡,陸長安心裡隻剩一個念頭。
這幫人,是真他娘會做局。
而更讓他背後發涼的是——
若連禮部左侍郎府上的大管家都已經露麵了,那明夜西平碼頭上真正要出現的,恐怕還不隻是一個接貨人。
說不準,會是整條禮部舊線第一次真正露出臉來。
禦書房裡安靜得可怕。
常太監連呼吸都壓輕了。
因為誰都聽得出來,這已經不是「小心盯著、慢慢查」得局了。
這是對方把刀都架到明處來了。
你若不接,太子那份全冊可能真走。
你若接了,碼頭上等你的,也未必隻是幾隻跑腿的。
沉默良久,朱元璋忽然開口:
「蔣瓛。」
「臣在。」
「侍郎府那邊,不必急著收網。」
蔣瓛一怔。
「陛下的意思是——」
「先盯死。」朱元璋聲音發冷,「朕倒要看看,這禮部左侍郎府上的人,明夜還會不會繼續伸手。」
蔣瓛立刻明白了。
現在若搶先撲侍郎府,固然能先拿一批人。
可西平碼頭那邊,極可能立刻縮線。
對麵既然敢把船擺出來,那他們要的,就不隻是拿一個管家、一個書辦這麼簡單。
他們要的,是借這一趟碼頭換手,把後頭真正那隻手狠狠乾拖出來。
陸長安也聽懂了。
對。
現在的關鍵,不是抓早。
是抓準。
他想到這裡,反倒更覺得後背發涼了些。
因為這意味著——
明夜西平碼頭這趟,他真的親自去。
不是走個過場。
是要真站到那條船跟前去。
朱元璋緩緩站直了身,目光落在陸長安身上,聲音低得可怕。
「現在,你還覺得明夜能緩著來?」
陸長安抬起頭,和那雙眼睛對上,隻覺喉嚨都發緊。
他知道,下一句就是差使。
而這差使,躲不過。
果然,朱元璋抬手點了點他,像在點一支已經架上弦的箭。
「明夜,西平碼頭。」
「你去接貨。」
陸長安後背一麻。
禦書房裡靜得隻剩燈火輕響。
他知道——
真正的大魚,要開始出水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