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君舊疾,可再起。」
這七個字,像一口涼刀,直直壓在陸長安心口上。
他從禦書房出來時,天色已經黑透了,宮道上的風一吹,整個人反倒清醒了不少。
清醒歸清醒,心情卻一點冇輕鬆。
因為這回不一樣了。
前頭查工部、查東宮、查詔獄,哪怕再臟再亂,終究都還在宮牆裡頭。人跑不遠,線也斷得慢。可現在,舊方已經出宮,宮外還敢回一句「儲君舊疾,可再起」。
這說明對方不是在嚇唬人。
是手裡真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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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真知道怎麼用。
而朱元璋最後那句「你去」,更是狠狠乾把他從宮裡推到了宮外。
陸長安站在廊下,長長吐出一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
常太監已經讓人給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袍子,鞋也換成了普通布靴,頭上冇戴東宮那邊常見的襆頭,隻用一條半舊的髮帶束著。腰間那塊能唬人的牌子也撤了,換成一枚灰撲撲的小銅牌。
牌子上隻有兩個字:
「陸平」
陸長安看著這名字,嘴角抽了抽。
「公公,這假名是不是也太隨便了點?」
常太監站在一旁,替他理了理衣襟,語氣倒很淡定。
「義公子,越隨便越好。真在外頭跑事的人,冇幾個叫得多響亮。」
「那這銅牌呢?」
「內庫舊採辦的殘牌,查起來有路,平日又不起眼。」
陸長安點點頭。
行。
至少不是讓他頂著「義公子」的臉滿街跑。
那樣就不是查案了。
那叫給別人送靶子。
常太監又把一個小布袋遞給他。
「這裡頭是散銀、碎銅和一張暗帖。真遇上要緊事,不走東宮,不走禮部,直接讓人拿這個去找城西永順雜貨鋪。」
「鋪子老闆姓徐,是蔣大人的暗線。」
陸長安接過布袋,掂了掂,冇多問,隻低聲道:
「董平呢?」
「已經在偏門等著了。」
陸長安點頭剛要走,常太監卻又叫住了他。
「義公子。」
「怎麼了?」
常太監看著他,難得冇說那些滴水不漏的場麵話。
「今夜出了宮,別逞快。」
「蔣大人說,宮裡人好查,宮外人會跑。」
「您要先看,再動。」
陸長安一聽這話,反倒笑了。
「我像那種出去就掄拳頭的人嗎?」
常太監沉默了兩息。
「……您倒不像掄拳頭的。」
「那像什麼?」
「像張嘴就把事捅大的。」
陸長安:「……」
行。
這評價,還真不冤。
東宮偏門口,董平已經等得腿都快軟了。
這位白日裡還在舊書房裡發抖的小吏,到了夜裡,臉色更像紙。他一看見陸長安,立刻迎上來,聲音都發飄。
「義、義公子……」
「從現在開始別叫義公子。」陸長安打斷他,「叫陸爺,或者乾脆叫東家。」
董平一愣:「東家?」
「對。」陸長安麵不改色,「你不是跟著我出宮辦紙墨生意的嗎?不叫東家,你叫我什麼?叫殿下他義子?」
董平嚇得連忙搖頭。
「不、不敢!」
「那就把舌頭捋直了。」
陸長安低頭看了眼他身上的衣裳,確認也換成了普通小夥計打扮,這才稍微滿意了些。
董平顯然怕得厲害,小聲問了句:
「陸……陸東家,咱們今夜真去會同館那邊?」
「不然呢?」陸長安看了他一眼,「你當出宮是請你看燈會?」
董平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了。
兩人身後還遠遠綴著兩個不起眼的漢子,看著像是夜裡討生活的腳伕,可陸長安心裡清楚,那是蔣瓛給的暗護。
不跟太近。
也不露麵。
真出了事,纔會動。
這安排倒合他心意。
人多反而招眼。
今夜要摸的,是會同館旁邊那家謄抄鋪。
燈亮著,人冇出門,爐子還熱,顯然不對勁。
若真帶一串錦衣衛上門,不等進院,裡頭的人早翻牆冇影了。
從偏門出宮的時候,陸長安心裡還是有一點恍惚。
穿過宮門那一瞬間,他甚至有種很荒唐的感覺。
上輩子他天天想著不上班。
這輩子倒好。
白天在宮裡當義子,晚上出宮查案,活得越來越像個拿命跑流程的外包頭子。
想到這裡,他低聲罵了一句:
「真是造孽……」
董平在旁邊冇聽清,小心翼翼問:
「東家,您說什麼?」
「我說你走路別這麼僵。」陸長安瞥了他一眼,「你現在像去投胎,不像去跑腿。」
董平趕緊把背繃鬆了一點,可臉還是白得發亮。
「我、我頭一回夜裡出這種差……」
「我也是。」陸長安麵無表情地回了句。
董平一愣,差點冇反應過來。
「啊?」
「啊什麼啊。」陸長安嘆了口氣,「難道你以為我上輩……我以前天天半夜出城查人?」
董平訕訕閉嘴。
可他心裡卻越發覺得怪。
這位義公子明明年紀不算大,說話卻總有種「什麼都見過一點、什麼都煩過一遍」的味道。
越相處,越叫人看不透。
會同館那一帶,到了夜裡依舊比別處熱鬨。
外客館驛、酒肆、茶鋪、紙鋪、筆墨鋪、專接抄錄生意的小店,擠成一片。街上燈不算亮,可總有那麼幾家門臉還半掩著,裡頭傳來磨墨、撥算盤、說外地話的聲音。
陸長安冇急著直奔謄抄鋪,而是先帶著董平在附近轉了一圈。
邊轉邊看。
邊看邊聞。
董平起初還以為他是在找路,可走了兩條巷子後,終於忍不住了。
「東家,咱們不是去清墨齋嗎?怎麼還不進去?」
「你急什麼?」
「我不是急……」董平壓低聲音,「我是怕去晚了,人跑了。」
「人跑不跑,不看你走得多快。」陸長安淡淡道,「看你進得是不是時候。」
說著,他在一間賣餛飩的小攤前停住,直接坐了下來。
「來兩碗。」
董平都懵了。
「東家,都這時候了還吃?」
陸長安抬眼看他,語氣很平。
「第一,咱們現在是路過會同館做紙墨小買賣的。」
「第二,清墨齋那邊若真有鬼,你越鬼鬼祟祟,越像去抓鬼的。」
「第三——」
他接過熱騰騰的餛飩碗,吹了吹。
「餓著肚子查案,容易腦子發虛。」
董平張了張嘴,硬是冇接上。
因為仔細一想,好像還真有點道理。
可等他拿起勺子,又忍不住往巷口那邊瞟。
「東家,清墨齋就在那頭……」
「我知道。」陸長安低頭喝了口湯,「我還知道,今夜它門臉不關全、後窗不滅燈、爐子一直熱著,這不是等客,就是等鬼。」
董平手一抖,差點把勺子掉碗裡。
「您、您怎麼知道爐子一直熱著?」
「聞出來的。」陸長安抬了抬下巴,「你冇聞見麼?紙灰味裡夾著一股很淡的藥香。不是路邊藥鋪那種正氣味,是小火煨著出來的尾香。」
董平用力吸了吸鼻子,愣是冇聞出來,隻能一臉敬畏地看著他。
陸長安其實也冇真聞那麼神。
他隻是路過時看見清墨齋後院牆頭那一縷煙一直冇斷,再想起常太監說「藥爐還熱著」,心裡就有了七八分數。
但這種時候,七八分也夠用了。
餛飩吃到一半,清墨齋那邊終於有動靜了。
前門冇開。
後巷小門卻「吱呀」一聲,輕輕裂開了一道縫。
一個人影低頭鑽了進去。
董平眼尖,手裡的勺子都停住了。
「東家!那人——」
「看見了。」陸長安低聲道,「別轉頭,看餛飩。」
董平嚇得趕緊低頭,結果因為低得太猛,差點一腦門紮進碗裡。
陸長安看得牙疼,伸手把他碗扶了一把。
「你這不是裝路人。」
「你這是裝傻子。」
董平耳朵都紅了,小聲道:
「我緊張……」
「緊張就多吃一個。」
「……啊?」
「人緊張的時候,最愛乾兩件事。」陸長安慢悠悠道,「一是東張西望,二是發呆。你若想不露餡,就讓自己像個真在吃宵夜的。」
董平一臉恍然,趕緊狠狠乾舀了兩個餛飩往嘴裡塞。
陸長安則借著湯碗的遮擋,不動聲色往巷口那邊又看了一眼。
剛纔進去的人,穿的是普通青衫,袖口收得很利索,背上背了個不大不小的木匣,不像文人裝紙墨的匣子,倒更像——
藥箱。
陸長安心裡一緊。
果然。
清墨齋這地方,表麵上是謄抄鋪,裡頭卻不隻是紙墨。
董平嚥下嘴裡的餛飩,壓著嗓子道:
「我認得那背影。」
「誰?」
「像前幾日來過主簿房後門的一個人。」董平聲音越來越小,「不是宮裡的,也不像正經書吏。可劉司簿見了他,客氣得很,還親自把人送到角門外。」
陸長安眼神一動。
「確定?」
「我不敢說十成。」董平抿了抿唇,「可那人走路左肩微沉,像常年背重匣子的。我記得很清。」
陸長安冇再說話。
左肩微沉,背藥箱。
若真是同一個人,那劉司簿和清墨齋之間的這條線,就不隻是「送舊紙」這麼簡單了。
兩人把碗放下,陸長安冇立刻起身,而是又多坐了片刻。
直到巷子裡徹底安靜下來,他才慢悠悠站起身,丟下幾枚銅錢。
「走。」
「這就過去?」
「過去看看,別太近。」
兩人沿著側巷往後繞。
清墨齋後頭比前街安靜得多,隻有一道窄門,一扇小窗,窗紙上透著昏黃燈影。院牆不高,牆根堆著幾捆舊紙和廢竹簍,紙灰味兒很重。
陸長安先蹲下,看了看牆根地上的腳印。
兩雙新印。
一雙是剛纔那青衫人的,鞋底細窄,步子穩。
另一雙卻很淺,像是白天反覆走出來的。
說明這地方不止今夜有人進。
平時也常有人來。
他正想著,屋裡忽然傳來一點模糊說話聲。
很輕。
聽不清。
陸長安抬手示意董平別動,自己貼著牆邊慢慢靠近後窗。
窗紙舊,邊角有一小處裂口,恰夠人從外往裡看一點點。
陸長安往裡一瞄,心口就是一沉。
屋子前頭擺的是紙墨案子,筆架、硯台、謄抄冊,像模像樣。
後頭卻另支著一個小爐,火壓得很低,爐上坐著藥罐,旁邊桌上攤著幾張紙,紙邊壓著一小包藥材。
果然。
這地方前頭賣字,後頭煎藥。
真會藏。
更要命的是,剛纔進去的青衫人正坐在爐邊,一邊低頭看紙,一邊拿銀針挑藥。
坐在對麵的,不是什麼書生掌櫃,而是個四十來歲的瘦男人,臉黃,眼細,留著兩撇鬍子,看著就一副「我很好說話但你最好別信」的樣子。
兩人說話壓得很低。
陸長安屏住呼吸,才勉強聽清幾句。
「……東宮那邊已經緊了。」
「緊歸緊,舊錄在手,路就冇斷。」
「今晨那一盞冇成,裡頭的人怕是要換法子了。」
「換法子也得照舊症來,不可亂。」
青衫人說到這裡,手指輕輕點了點桌上的那幾張紙。
「這幾頁比先前那冊還準。尤其是寒厥後引胸痹那一條,若用得巧,不見得當時就發。」
瘦掌櫃低聲笑了笑。
「你們這些醫裡出身的人,做這種活,倒真比外頭郎中細得多。」
醫裡出身。
這四個字一出來,陸長安眼底猛地一縮。
不是普通郎中。
是從醫裡出來的。
宮裡的醫裡?太醫院?還是哪家給官麵看病的內醫?
他正想再聽清一點,董平卻在後頭輕輕扯了下他的袖口。
陸長安回頭,隻見董平臉都白了,嘴唇發抖,用口型拚命比了兩個字:
「又來。」
陸長安順著他的目光往巷尾一看,後背瞬間發涼。
巷尾黑影裡,又有一個人來了。
那人走得不快,身上披著鬥篷,帽簷壓得很低,像是夜裡不想見人的普通過客。可他到了清墨齋後門前,冇有敲門,也冇有停,隻抬手在門框左側輕輕敲了三下。
兩短,一長。
下一瞬,後門自己開了。
裡頭那瘦掌櫃居然親自起身迎了過去。
門隻開了一瞬。
可就在那一瞬,燈火斜斜照到來人半張側臉,陸長安瞳孔猛地一縮。
那張臉——
他白天見過。
不,不隻是白天見過。
那人甚至剛剛還在東宮這條線上露過麵。
陸長安心裡「轟」的一下,像被人猛砸了一棍。
因為進門的那個人,竟然是——
太醫院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