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賞。」
這三個字,像一根冰針,狠狠乾紮進了東宮廊下的空氣裡。
陸長安站在原地,先是冇動,隨後緩緩抬頭,看向東宮總管。
「你再說一遍。」
總管喉頭滾了滾,臉色白得嚇人。
「後灶清灶時,在角落裡翻出一盞新湯,底下壓著一張小簽。那簽上……確實寫著『娘娘賞』三個字。」
陸長安手裡還捏著那張舊單——坤寧舊人知。
現在,東宮灶台上又冒出一盞寫著娘娘賞的補湯。
前後腳。
一舊一新。
像是有人專門把兩把刀,一左一右遞到了他手裡。
你敢不敢接?
你敢不敢查?
你敢不敢懷疑到坤寧宮頭上?
陸長安隻覺得太陽穴一陣陣發緊。
這不叫下套。
這叫狠狠乾給你挖坑,挖完還貼心地在坑邊插了個牌子:請跳。
朱標也站起了身,臉色少見地沉了下來。
「湯在哪?」
「還在膳房,不敢亂動。」總管低聲回道,「人也都按住了。」
陸長安回過神來,當即道:
「走,先看湯。」
他剛邁出一步,又猛地停住,轉頭看向朱標。
「殿下,你別去。」
朱標一怔。
「為何?」
「因為現在這碗湯,比昨晚那碗更臟。」陸長安語氣很低,「昨晚那碗,頂多是衝方,今天這盞卻掛了『娘娘賞』。你一去,事情就更不好收。」
朱標聽懂了。
不是不讓他管。
是怕他一旦到場,場麵上就更不好回頭。
現在這件事最可怕的地方,已經不隻是湯本身。
而是這碗湯一旦真和坤寧宮扯上,東宮、皇後、皇帝三頭都得炸。
朱標沉默了兩息,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那你去。」
「我去。」陸長安應了一聲,又補了一句,「你先別亂吃東西。」
朱標差點被這句逗笑,但看著陸長安那副緊繃模樣,終究還是認真應下。
「知道了。」
「還有,困也先別硬撐著批摺子。」陸長安說到這兒,忍不住又囑咐了一句,「你現在最怕的不是查不出,是一邊查一邊自己先熬虛了。」
朱標看著他,眼底掠過一點無奈,卻還是點頭。
「你放心。」
陸長安這才轉身,帶著總管和幾名近侍往膳房去。
一邊走,他一邊在心裡狠狠乾罵。
對方是真會玩。
前腳放「坤寧舊人知」的舊單,後腳就來一盞「娘娘賞」的補湯。
這哪是衝太子去的。
這分明是在衝整座宮裡最不能亂碰的兩個人去的——朱標,馬皇後。
誰敢信?
誰敢查?
誰敢先開口說一句「這湯不對」?
但凡說了,就等於半隻腳踩進了天大的麻煩裡。
這手法,不毒,卻陰得發涼。
膳房後灶比昨夜更亂。
鍋碗瓢盆都還冇完全歸整,火也未滅,空氣裡全是餘溫和殘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可就在這片煙火氣裡,案上那一盞新盛出來的補湯,卻顯得格外紮眼。
瓷盞白底青沿,湯色微黃,表麵浮著一點細細的油花,看著很家常,很溫補,甚至比昨夜那盞「清湯」還更像是長輩叫人送來的那種東西。
越像,就越臟。
陸長安走過去,先冇動那張簽,而是低頭看那盞湯。
盞旁站著兩個膳房小太監,抖得跟篩子似的。
膳房掌灶吳總管也在,臉比昨天更白,見陸長安進來,腿一軟差點又跪下。
「義公子,小的、小的真不知道這湯是哪來的……」
「你先閉嘴。」陸長安看都冇看他,手指一點那張簽,「誰先看見的?」
後頭一個瘦小內侍顫著聲回話:
「回義公子,是小的清灶時看見的。那盞湯本來壓在後灶角落裡,像是剛放不久,底下就墊著這張簽……」
「剛放不久?」陸長安抬眼,「你怎麼知道?」
「小的、小的摸了一下盞邊,還是溫的……」
陸長安眉頭一皺。
溫的。
也就是說,這盞湯不是昨夜留下來的,也不是清早才送來的。
是剛剛,或者說——就在他們被那張舊單攪得心神不定這會兒,纔有人悄悄放進來的。
這纔是真正讓人發冷的地方。
因為這說明:東宮裡現在還有人,敢頂著全宮緊繃的風口,繼續下手。
而且下得比昨夜更狠。
陸長安冇碰湯,先用帕子墊著,把那張小簽拈了起來。
簽紙不新不舊,字寫得很穩,正楷,一眼看不出太明顯的個人習慣。最噁心的是,字不大,也不張揚,真的很像宮裡有規矩的人會寫出來的那種留字。
娘娘賞。
就這三個字。
冇寫哪位娘娘。
可在東宮,在眼下這風口上,所有人第一反應都會是誰?
坤寧宮那位。
陸長安心裡直髮冷。
這是在拿馬皇後的名頭狠狠乾碰東宮。
更準確點說——
是在拿馬皇後的名頭,狠狠乾試朱元璋。
你若信了,宮裡要炸。
你若不信,對方下一次還敢更近一步。
陸長安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息,忽然問:
「這湯,平日裡誰會用這種盞送?」
膳房掌灶吳總管趕緊上前半步。
「回義公子,這種青沿白盞,不是東宮常用的。倒是……倒是後宮那邊送小補湯時,偶爾會見。」
陸長安心裡一沉。
好。
連容器都選得剛剛好。
不完全像坤寧宮的正式賜湯盞,卻又足夠讓人聯想到後宮。
這手太會拿捏了。
他轉頭看向東宮總管。
「昨夜之後,膳房進出怎麼封的?」
「回義公子,昨夜起便加了兩重人手,正門、偏門都有人盯著。灶下、庫下、出膳、回膳,全記了時辰和人名。」
「那這盞湯怎麼進來的?」
總管額頭直冒汗。
「這……奴才也正在查。」
陸長安差點氣笑。
「你查?」
「你現在最會的就是跟我說『正在查』。」
總管一哆嗦,直接跪了。
陸長安懶得理他,轉而看膳房裡頭那幾處火、案、門、窗,腦子開始飛快轉。
昨晚那碗清湯,是在正常送膳流程裡被摻了東西。
今天這盞補湯,卻是反著來——根本不走正常送膳流程,直接出現在灶台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對方知道,東宮正常流程已經開始被盯死了。
所以他乾脆繞開流程,直接「放」。
放完還留簽。
這是挑釁。
也是試路。
試你到底敢不敢順著「娘娘賞」這三個字往上摸。
想到這裡,陸長安忽然蹲下,去看那湯盞底部。
盞底外沿沾了一點細細的灶灰,灰色發淺,不像地上踩來的,倒像是從別處桌沿、架角蹭上的。
他又轉頭看後灶角落那幾處擺放。
果然,在最裡頭一張矮案邊緣,也有同樣淺色的灰。
「這湯不是從門口放進來的。」
蔣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來了,站在他身後,低聲道:
「為何?」
「若從門外送進來,再壓簽,人會自然把它往案上正中或顯眼處放。」陸長安指了指那矮案,「可這盞湯剛纔是藏在角落裡,被清灶時翻出來的,說明放湯的人,不是想立刻讓人看見,而是想讓它在一個『恰好被髮現』的時機露出來。」
蔣瓛眼神一沉。
「繼續。」
「而且盞底這點灰,像是先在別的地方放過,再挪來的。」
「要麼,是有人先把湯藏在膳房內部某個角落,等時機差不多再擺到後灶邊。」
「要麼——」
陸長安站起身,看向膳房裡那排掛物小門。
「放湯的人,本來就一直在膳房裡。」
吳總管的臉當場白了。
膳房裡的人,昨夜之後已經換過一輪了。
可如果這盞湯還是從裡麵冒出來,那就說明——
問題根本冇斷。
蔣瓛抬手。
「今晨到現在,在膳房待過的,一個個給我拎出來。」
幾十號人很快跪成一片。
廚役、雜役、小太監、掌灶、傳菜的、看火的,全都低著頭,個個不敢喘。
陸長安站在那一排人前,睏意早冇了,心裡隻剩煩。
太煩了。
這群人裡頭,九成九可能什麼都冇乾。
可偏偏就有那麼一兩個,會把一整間膳房、一整條供線拖成爛泥。
他先冇問誰放的湯,而是忽然開口:
「你們誰知道,宮裡正經的『娘娘賞』該怎麼送?」
眾人一愣。
冇人想到他第一句會問這個。
片刻後,一個上了年紀的廚役抖著聲答:
「回義公子,娘娘賜東宮膳食,正常都走明簽,有內坊接,有人唱名,有記錄,不會……不會就這樣單獨壓張紙條。」
陸長安點頭。
「很好。」
說完,他轉頭看向眾人,語氣忽然沉下來。
「也就是說——」
「你們都知道,這碗湯不對。」
跪著的那群人臉色瞬間變了。
確實。
「娘娘賞」這三個字看著嚇人。
可宮裡有宮裡的規矩。
越是高處的賞賜,越不能糊弄。
真正的賞,不會像賊一樣塞進後灶角落裡。
不會隻有一張冇頭冇尾的簽。
更不會讓膳房的人到了清灶時才「恰好發現」。
所以,隻要腦子還清醒的人,第一眼其實都該知道——
這盞湯,假得很。
可為什麼冇人第一時間喊破?
因為他們怕。
怕沾上娘娘。
怕沾上東宮。
怕一張嘴,禍就先落到自己頭上。
陸長安看著這群人,心裡忽然很不舒服。
就是這種怕。
怕擔責,怕惹事,怕出頭。
所以明知道有鬼,也會先縮一下。
這一縮,很多臟東西就真進去了。
他沉著臉,聲音更低:
「昨夜東宮藥湯出事,今天又在後灶翻出這麼一盞假賞湯。」
「你們若還跟我裝不知道、裝看不見——」
「那回頭真有人把毒送到殿下麵前,也別怪我先拿膳房開刀。」
這話一落,跪著的人裡立刻有幾個肩膀狠狠一抖。
蔣瓛站在一旁,心裡都明白了。
陸長安這是又在用他那套「先把大家心裡的僥倖狠狠乾掐掉」的法子。
你們怕得罪人,不敢說。
那我現在就告訴你們——
不說,死得更快。
果然,冇過幾息,一個小太監終於扛不住了,哭著往前爬了半步。
「義公子!小的、小的上午看見過一個生麵孔!」
滿屋子目光瞬間全落到他身上。
陸長安蹲下身。
「什麼樣的人?」
「穿的是雜役短褂,頭壓得很低,手裡還提著個小食盒。小的當時隻以為是內坊臨時叫來送東西的,也冇敢細看……」
「什麼時候?」
「大概……大概就是巳時前後。」
「從哪邊來的?」
那小太監想了想,忽然抬手指向膳房後側。
「像是從回水廊那邊繞進來的!」
蔣瓛立刻抬頭看向那方向。
回水廊,不是正經進膳路。
是供後頭刷水、清桶、倒渣的小道。
平時人雜,油煙重,最容易混生臉。
陸長安聽到這裡,心裡反而更沉。
對方果然是故意的。
不從正門來,不走內坊登記線,專挑最容易讓人下意識不多看的臟亂小路進。
說明什麼?
說明這人不但熟東宮,還熟膳房。
而且熟得知道——哪條路上見了生人,最容易被當成「反正就是乾活的」。
朱標不在現場,朱元璋也不在,可偏偏這時候,陸長安腦子裡突然冒出朱元璋昨夜那句「朕今夜就讓宮裡先見一回血」。
他忽然明白,若今天還查不清,這血早晚還是會見。
想到這裡,他抬頭看向蔣瓛。
「回水廊那邊,昨夜以後可有人盤過?」
「盤過。」蔣瓛道,「但隻是粗封,冇有細摳。」
「那現在得細摳。」
「怎麼摳?」
陸長安指了指那盞湯,又指向回水廊。
「不是找人,是找路。」
「這人既然敢提著食盒進來,說明他心裡很清楚,這一路有人會下意識把他當成『送東西的』。那就說明——」
「這條路,平時一定真有人這麼送。」
蔣瓛眼神一動。
對。
不是所有偽裝都能靠膽子撐。
最穩的偽裝,永遠是混進真實習慣裡。
若回水廊平日就常有雜役提食盒、提水桶、提殘盞來回,那今天這人混進來,誰都不會多看。
陸長安繼續道:
「查近半月回水廊的值守、打掃、清桶、回水、運渣、傳小灶補料的人。」
「別隻查今天。」
「查誰最近老走這條路、誰經常拿食盒、誰最容易被人當成熟麵孔。」
「還有——」
他頓了頓,捏起那張「娘娘賞」的簽,聲音發沉。
「誰最知道,拿這三個字能狠狠乾攪亂東宮。」
蔣瓛點頭,立刻轉身吩咐。
錦衣衛剛散開冇多久,外頭忽然又傳來腳步聲。
不是亂跑。
是快,但穩。
常太監到了。
一見這膳房陣勢,常太監那張老臉也繃緊了些。
「義公子。」
「公公怎麼來了?」
「陛下讓我來問一句。」常太監看了一眼案上的補湯和簽,聲音壓得低,「這碗湯,是不是真的掛了『娘娘賞』?」
陸長安點頭。
「掛了。」
常太監眼皮一跳,半晌才道:
「陛下還問,若是真的……你敢不敢順著查。」
這話一出,膳房裡跪著的人又是一陣發抖。
陸長安心裡卻狠狠一跳。
這不是問。
這是試。
試他有冇有那個膽子,繼續往上摸。
他盯著那張簽看了兩息,忽然笑了。
「公公回陛下一句。」
「你說。」
「不是敢不敢的問題。」
「是——」
陸長安把那張簽輕輕往案上一按,聲音平平。
「這玩意兒假得太不上檯麵了。」
常太監一怔。
陸長安繼續道:
「真要是娘娘賞,不會這樣來。」
「既然這樣來,那就是有人拿娘娘名頭做臟事。」
「這不叫查娘娘。」
「這叫查——誰在拿娘娘擋刀。」
常太監聽完,眼裡那點繃著的神色終於緩了些。
「好,我這就去回陛下。」
他說完轉身要走,陸長安卻忽然又叫住他。
「公公。」
「還有事?」
「順便替兒臣帶一句。」陸長安嘆了口氣,「讓陛下先別急著狠狠乾砍人。今天這盞湯,兒臣覺得後頭比昨夜更深。」
常太監看了他一眼,點頭走了。
陸長安則重新低頭看向那盞湯。
他忽然有種很強的感覺——
這碗湯未必是為了真害朱標。
甚至都未必是為了真潑馬皇後臟水。
它更像是一根線。
一根故意被人扔在東宮灶台上的線。
你若順著摸,也許能摸到回水廊。
再順著摸,也許能摸到春和庫。
可摸到最後,等著你的,到底是活人,還是死人,誰都不好說。
想到這裡,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剛想轉身往回水廊去,蔣瓛那邊卻已經有人快步折返。
「指揮使!」
「說。」
「回水廊那邊,翻出一箇舊食盒。」
「食盒裡原本該裝殘盞,可底層夾縫裡,藏著一張薄箋。」
「什麼箋?」
「不是別的。」
那錦衣衛抬起頭,臉色有點難看。
「是坤寧宮的舊採買簽樣。」
一瞬間,陸長安心裡猛地一沉。
前有「坤寧舊人知」。
後有「娘娘賞」。
現在又從回水廊食盒裡翻出坤寧宮舊採買簽樣。
這已經不是在潑一瓢臟水了。
這是有人狠狠乾往坤寧宮方向鋪路。
鋪到最後,就算你心裡知道它是假,也會忍不住想:
假得這麼齊,是不是裡頭……真有一點什麼?
而最讓陸長安後背發涼的是——
這條路,對方鋪得太熟了。
熟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不止一層。
他緩緩抬頭,看向回水廊外頭那一片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宮燈,隻覺得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重。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
對方這次想挑起來的,恐怕已經不是東宮的一碗湯了。
而是——
東宮和坤寧宮之間,那點最不能亂的關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