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安趕到工部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可工部一點都不像要睡的樣子。
院裡燈火通明,火把插了一排,照得牆根都發黃。雜作房外頭烏泱泱站著一群人,遠遠看去,像一群半夜不睡覺專門等著看誰家房子塌了的街坊鄰居。
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事實上,他們也確實是在等房子塌。
隻不過塌的不是誰家院牆。
是工部自己的臉。
舉報箱就擺在老槐樹下。
那箱子白天看著還挺樸素,現在被一圈人盯著,竟莫名多出幾分陰森意味。
陸長安一腳邁進院門時,周圍那幫人齊刷刷轉頭看他。
那眼神,複雜得很。
有好奇,有緊張,有幸災樂禍,還有一部分人看他的目光,已經不像在看人了,像在看一個會自己長腿、還專挑別人痛處踩的災星。
陸長安被看得頭皮發麻,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我就做個箱子,怎麼整得跟我抬了口棺材來似的。」
沈寬站在最前頭,臉黑得像鍋底。
他一看見陸長安,立刻迎了上來。
「義公子,您可算來了。」
陸長安掃了他一眼:「怎麼,工部塌了半邊?」
沈寬嘴角一抽:「還冇塌,但快了。」
「那說明我來得正是時候。」
「……」
沈寬發現,自從認識這位義公子以後,自己脾氣都被鍛鏈得比以前沉穩了不少。
至少現在聽見這種話,他已經不會第一時間被噎得翻白眼了。
「條子呢?」陸長安伸出手。
沈寬立刻雙手遞來。
陸長安展開一看,和禦書房裡聽見的大差不差,但親眼看見和聽別人複述,到底不是一回事。
紙條上的字寫得不算漂亮,甚至有點急,像寫的人心裡憋著火,生怕自己寫慢一點就冇膽子投了。
內容卻極具體:
軍器雜作房每月入料三十七份,實耗不足其數。馮主事門下孫二,常借壞料廢料之名,暗出好木。若查庫簿、廢料堆、夜車輪印,自見分曉。
陸長安看完,第一反應不是怒。
是想笑。
因為這條子寫得太專業了。
專業到像某個被坑久了、憋瘋了、終於等來宣泄口的老油條,一邊磨牙一邊寫出來的。
這不是試探。
這是奔著狠狠乾一票去的。
陸長安把紙條一折,抬頭掃了眼四周。
「誰投的?」
冇人說話。
廢話,這種時候誰敢說話。
院裡安靜得隻剩風吹火把的聲音。
陸長安點點頭。
「行,很有職業素養。」
旁邊一個年輕書吏冇忍住,噗地笑出了半聲,隨即又死死憋住,低頭裝死。
沈寬咳了一下,低聲道:「義公子,馮啟那邊一直攔著,說夜裡查庫不合規矩,鬨到現在。」
「哦?」陸長安挑眉,「人呢?」
沈寬朝左邊抬了抬下巴。
陸長安順著看過去,果然看見馮啟站在一旁,臉色發白,嘴唇抿得死緊,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吏,三個人站得那叫一個筆直,像是生怕別人看不出他們心裡有鬼。
馮啟也知道躲不過去了,索性主動走上前,先拱了拱手。
「義公子。」
陸長安衝他點頭。
「馮大人,辛苦啊,這大半夜還在院裡吹風。」
馮啟臉皮一僵,勉強道:「下官隻是覺得,事情來得突然,不宜操之過急。」
「怎麼個不宜法?」陸長安好脾氣地問。
「舉報箱才擺下去,第一張條子便直指工部官吏。若連個來龍去脈都不問清,隻憑一張不知何人所寫的紙條就查庫封帳,傳出去未免讓人笑話工部兒戲。」
他說得很穩,乍一聽還真像那麼回事。
周圍不少人都在偷偷瞄陸長安,顯然想看這位義公子怎麼接。
誰知陸長安聽完,居然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馮大人說得對。」
馮啟眼底微微一鬆。
他就知道,這小子再橫,也不能真一點規矩不講。
結果下一刻,陸長安話鋒一轉。
「所以才更該查。」
馮啟的臉當場僵住。
陸長安看著他,一臉認真。
「你方纔說,不能憑一張來路不明的紙就鬨得工部像個笑話。」
「我很讚成。」
「正因如此,咱們今晚就得把事情查明白。若條子是假的,正好還你一個清白,也順便告訴工部上下——這箱子不是讓人胡亂放屁的。可若條子是真的——」
陸長安頓了頓,衝他露出一個很和氣的笑。
「那拖到明天,就更難看了。」
馮啟胸口一堵,差點當場冇順上氣來。
沈寬在旁邊都快忍不住了。
他現在算是看出來了,陸長安這張嘴,不僅損,還專挑人最不舒服的地方戳。
偏偏戳完之後,你還不好反駁。
因為人家說得確實有道理。
馮啟還想再撐一下。
「義公子,工部做事,總要有章程……」
「有啊。」陸長安立刻接話,「章程不就在這兒麼?舉報箱立了,條子投了,有人敢寫,有人敢指,那自然就得查。」
「查不出來,是寫條子的人有罪。」
「查出來了,是被寫的人有罪。」
「這不叫章程,叫什麼?這叫公平。」
「……」
馮啟被頂得臉色發青。
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朱元璋會把這小子丟進工部了。
這人乾活未必最勤快,惹人生氣卻絕對一等一。
陸長安懶得再和他磨,直接轉頭衝沈寬道:
「開庫。」
「調帳。」
「叫孫二。」
「還有,把廢料堆邊上那輛常走夜車的獨輪車也給我推來。」
命令一下,院裡頓時動了起來。
雜作房那邊的幾個書吏和管庫小吏,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可有沈寬坐鎮,又有陸長安盯著,誰也不敢拖。
馮啟看著一群人真去開庫門,額頭隱隱冒汗,卻還強撐著站在那裡,努力擺出一副「我問心無愧」的模樣。
陸長安看在眼裡,心裡隻想笑。
這人現在這副德行,就像上輩子那些被審計盯上的部門主管,嘴上喊著「歡迎查、隨便查」,心裡卻已經開始瘋狂回憶自己過去幾個月到底簽過多少張不該簽的單子。
庫門一開,一股木頭和灰塵混著的味道撲麵而來。
陸長安進去,先冇急著看帳,而是繞著庫房轉了一圈。
長料、板料、邊角、成料、廢料,堆得倒還像模像樣。
若隻是尋常人來看,大概真看不出什麼。
可陸長安不一樣。
他雖然不是什麼正兒八經的老木匠,但在工部混了這些天,耳濡目染也學了不少,再加上前世那點「看流程漏洞」的職業病一犯,看東西本來就容易先看哪裡最不合理。
他很快停在廢料堆前。
蹲下。
伸手撿起一塊所謂「壞料」。
木紋緊實,分量不輕,斷口新鮮,隻有邊上崩了個小角。
陸長安沉默了三息,然後扭頭看向沈寬。
「沈大人。」
「在。」
「你們工部挺有錢啊。」
沈寬一愣:「此話怎講?」
陸長安揚了揚手裡的木頭。
「這種料,若都算廢料,那改明兒我是不是也能因為頭髮掉了兩根,就直接躺棺材裡裝死?」
院裡頓時有幾個人冇忍住,噗地笑了出來。
連沈寬都差點冇繃住。
馮啟的臉色卻一下沉得更難看了。
陸長安把那木頭往地上一丟,又翻出兩三塊。
一塊隻是切口歪了。
一塊不過邊上裂了淺淺一道。
還有一塊更離譜,隻是尺寸略短,不適合原先那批活,卻完全能拿去做別的東西。
這要也算廢料,那工部真該改名叫善堂。
「誰管廢料登記?」陸長安拍了拍手,站了起來。
一個管庫小吏腿都軟了,撲通就跪下。
「義、義公子,小的隻是照冊記……」
「誰讓你這麼記的?」
那小吏眼神一飄,先看了孫二一眼,緊接著又飛快瞟了瞟馮啟。
這一下,別說陸長安,連院裡那些平日不怎麼動腦子的雜役都看明白了。
有鬼。
而且這鬼還不小。
沈寬臉色瞬間黑了,厲聲喝道:
「說!」
那小吏被這一嗓子嚇得一個哆嗦,頭磕得咚咚響。
「是孫二!是孫二說這些都記成廢料!他說馮大人那邊知道,讓小的照辦便是,別多嘴!」
孫二本來站在一旁裝鵪鶉,聽見這話,臉一下白得冇了人色。
「你放屁!」他幾乎是尖著嗓子喊出來,「我隻是照著上頭交代行事,你別什麼都往我身上推!」
「上頭?」陸長安抓住這個詞,眯了眯眼,「哪個上頭?」
孫二頓時像被掐住了脖子,張著嘴,一個字都冇說出來。
馮啟冷著臉喝道:「孫二!你一個小吏,自己手腳不乾淨,竟還敢胡亂攀扯?」
孫二本來還想咬牙撐著,可一聽這語氣,立刻明白了。
馮啟這是準備把他推出去頂鍋。
人一旦發現自己要被賣,腦子反而會清醒得很快。
下一刻,孫二直接跪下,臉漲得通紅,眼睛都急紅了。
「馮大人!事情不是你讓我做的嗎!」
這一嗓子喊出來,院裡瞬間死寂。
陸長安都在心裡默默鼓了個掌。
好。
精彩。
這舉報箱第一口,咬得比他預想的還猛。
孫二一旦開了口,後麵就再也收不住了。
「是你說雜作房每月總得留點『活口』,不然上下都不好走動!」
「也是你說把好木混進廢料堆,再找夜車帶出去,旁人不懂料,看不出來!」
「銀錢怎麼分的你最清楚!小的不過拿了點零頭,怎麼現在全成小的一人做的了?!」
馮啟臉都紫了,厲聲大罵:「胡說八道!你這狗東西——」
「行了。」陸長安打斷他,「再罵就不體麵了。」
馮啟扭頭瞪著他,眼神恨不得把他活吞了。
陸長安卻像冇看見一樣,慢悠悠地蹲到地上,翻起了一本剛搬出來的庫簿。
上輩子他最煩看錶。
這輩子最煩的還是看錶。
可討厭歸討厭,一旦真讓他看,他又看得比誰都仔細。
翻了冇幾頁,他就笑了。
「沈大人,你看這帳,平得真好看。」
沈寬連忙湊過來。
陸長安拿手指點著幾欄數字。
「近三個月,壞料比、廢料比,幾乎月月都差不多。」
「看著像冇問題,是吧?」
沈寬皺眉:「難道有問題?」
「太有問題了。」陸長安把帳本往他麵前一推,「做器物又不是蒸饅頭,今天這塊木料好,明天那塊木料潮,後天人手還不一定齊。正常損耗怎麼可能每個月都這麼平?這哪是自然損耗,這是有人拿著算盤珠子照著往上填。」
旁邊幾個書吏聽得臉色都變了。
因為他們也不是不懂。
隻是以前冇人會這麼**裸地把這層皮撕開。
陸長安繼續道:
「真會做假帳的人,其實最愛犯一個毛病——裝得太像真的。」
「怕多了,怕少了,怕不像,於是就取個自己覺得最穩妥的數,月月照著抄。」
「結果抄著抄著,反而把自己抄死了。」
說完,他啪地把帳本一合,衝沈寬道:
「把那輛夜車推來。」
車很快被推到了院中。
是一輛舊獨輪車,木輪磨得發亮,邊上還有些殘留的木屑和泥。
陸長安圍著轉了一圈,蹲下去比了比輪距,又提著燈走到庫房後門那條小路上看了一眼,回來時嘴角都翹了。
「有意思。」
沈寬現在一聽他這三個字就頭皮發緊。
因為這位義公子每次說「有意思」,就說明又有人要倒黴了。
「義公子,看出什麼了?」
「這車不是拉廢料的,是拉好料的。」陸長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輪印深,壓痕實,走的也不是去廢場那條爛泥路,而是偏門外那條石道。」
「廢料輕,碎,雜,推起來輪印不會這麼齊。」
「隻有整料、實料,纔會壓成這種樣子。」
院裡頓時一片低低的抽氣聲。
馮啟的臉,已經從白變成了慘白。
他還想說話,卻發現現在再說什麼都像狡辯。
陸長安看著他,忽然有點同情。
當然,同情歸同情,不影響他補刀。
「馮大人。」
「……何事?」
「你現在臉色不太好看。」
「與你何乾!」
「主要是我怕你一會兒暈過去,影響後續交代。」
「……」
院裡有幾個雜役已經快憋瘋了,個個死死低著頭,肩膀狂抖。
這場麵,緊張是真緊張。
可陸長安這張嘴,也是真損。
越是這種時候,他越能把氣氛往一個詭異的方向帶。
沈寬見證據都出來得差不多了,也知道不能再拖,當即下令:
「孫二拿下!」
「相關庫簿、料單、廢料堆全封!」
「馮啟暫留,不得離院半步!」
一群人立刻動了起來。
孫二這次徹底崩了,邊哭邊喊冤,可喊著喊著又開始把過去幾個月誰來收料、誰收了錢、誰打過招呼一股腦往外倒。
陸長安在旁邊聽得直牙疼。
他就知道。
真正麻煩的從來不是一個孫二。
孫二這種人,不過是條線頭。
你一拽,他後麵能帶出一大團。
這時,陸長安忽然轉頭看向那隻還擺在樹下的舉報箱。
燈火照著箱口,黑黝黝的,像張冇什麼表情的嘴。
他忽然有點頭皮發麻。
自己之前是不是把這東西想得太簡單了?
這哪是省事工具。
這分明是個專門咬人的木頭妖怪。
還是他親手做出來的。
想到這兒,陸長安忍不住嘆了口氣。
「沈大人。」
「在。」
「明天開始,別讓人圍著箱子看,也別讓人盯誰去投。」
「投條子,不許堵,不許猜,不許私下盤問誰寫的。誰敢借這個東西搞恐嚇、搞報復,先拿誰。」
沈寬立刻點頭。
「下官明白。」
陸長安又補了一句:「還有,這種箱子最怕一件事。」
「什麼?」
「怕第一張條子查了,後麵就冇人敢查了。」
沈寬一怔。
陸長安看著院裡那幫神情各異的人,淡淡道:
「今晚這事不管多難看,都得當著大家麵查清。查清了,後麵纔有人敢信這箱子真有用。」
「若今天糊弄過去,明天這東西就隻是塊木頭。」
沈寬沉默了一下,鄭重點頭。
他現在是真服了。
眼前這位義公子,平時看著懶,嘴裡天天嚷著少乾活、少背鍋,可一到這種真要定規矩、撐場麵的地方,腦子卻比誰都清楚。
這時,院外忽然又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常太監到了。
這位老太監剛一進院,看見這滿院燈火、滿地料木、跪著的小吏、黑著臉的主事,還有那隻安安穩穩擺在樹下、卻明顯已經見過血的舉報箱,眼皮都忍不住跳了跳。
「義公子。」
陸長安回頭看他,心裡頓時升起不祥預感。
「又怎麼了?」
常太監神情很複雜,複雜裡還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憐憫。
「陛下口諭。」
「說。」
「舉報箱既已在工部查出實效——」
常太監頓了頓,看了一眼陸長安那張已經開始發木的臉,聲音更輕了點。
「戶部,今夜也擺。」
院裡一下安靜得連火把爆響都聽得清清楚楚。
陸長安閉了閉眼,覺得自己腦門都開始疼。
他就知道。
他太知道老朱是什麼性子了。
這人一旦發現一個東西真好使,絕不會隻滿足於在一處用。
工部這邊剛剛見血,他轉手就要把同樣的箱子扔進戶部。
下一個是戶部,再下一個呢?
兵部?
禮部?
刑部?
吏部?
甚至……六部全擺?
陸長安忽然有種很荒唐的感覺。
他原本隻是想給自己減點活。
結果現在,事情已經快被他搞成「大明官場匿名內鬥強化版」了。
沈寬小聲問:「義公子,那戶部那邊……」
陸長安麵無表情地轉身,看向角落裡白天讓人多做出來備用的第二隻箱子。
沉默半晌,他終於憋出一句:
「抬上。」
「咱們去給戶部送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