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安是被凍醒的。
不是空調冷風那種凍。
是那種從破牆縫裡鑽進來、貼著骨頭往裡爬的冷。
他猛地睜開眼,第一反應是去摸手機。
冇摸到。
又去摸工牌。
還是冇摸到。
閱讀更多內容,儘在.ℂ
再然後,他摸到了一把稻草。
陸長安沉默了。
頭頂,是一片發黃的草棚。
左邊,土牆裂著縫。
右邊,一隻灰老鼠蹲在破瓦罐邊上,正斜著眼看他,那眼神冷漠得很,像極了他上輩子部門主管。
陸長安緩緩坐起來,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完了。
這不是加班過頭猝死進醫院。
這是直接給他乾穿越了。
很快,一股不屬於他的零碎記憶,像是漏水一樣,一點點往腦子裡灌。
大明。
應天府。
洪武朝。
原主也姓陸,叫陸長安,爹孃早死,流民出身,靠給人扛包、搬貨、跑腿活著,前幾日餓昏在溝邊,醒來的人,就成了現在的他。
等理清這些,陸長安又沉默了很久。
別人穿越,要麼帶係統,要麼帶空間,再不濟也給個讀書人身份。
輪到他,啥也冇有。
就一個破屋,一身爛衣裳,外加洪武朝。
懂點歷史的都知道,這三個字組合在一起,危險程度不亞於在老虎嘴邊跳廣場舞。
朱元璋還活著。
朝堂上那幫能人狠人也都活著。
這時候你但凡腦子一熱,想搞點大事,十有**就是把自己的腦袋搞冇。
陸長安上輩子在大廠做流程管理,天天寫表、開會、背鍋、改方案,最後活活累死在工位上。
臨死前,他最大的願望就是——
下輩子別讓我再當牛馬。
老天確實聽見了。
它冇讓他當牛馬。
它讓他來了大明。
直接給皇帝當耗材。
「真他娘會圓夢。」
陸長安揉了揉臉,從床邊翻出原主僅剩的那點家當。
兩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裳。
半塊發硬的餅。
還有一塊磨得發亮的舊銅牌。
牌子上兩個字已經很模糊了,但還能勉強認出——
濠州。
下麵像是個人名,隻剩半邊,隱隱約約是「陸阿牛」。
陸長安把銅牌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最終塞進懷裡。
不管這玩意兒有冇有用,至少看著像個老物件。
在這年頭,身上有個能證明來歷的東西,總比什麼都冇有強。
活下去,是第一要務。
低調活下去,是第二要務。
絕對不能去做什麼科舉、投軍、獻策、抱大腿這種高危職業。
他這輩子就想乾一件事——
躺平。
於是三天後,應天府南城破集市口,多了個古怪攤子。
攤子不賣吃,不賣藥,也不賣字畫。
就擺著三把竹椅。
不是普通竹椅,是陸長安照著記憶硬改出來的簡易躺椅,角度舒坦,靠背服帖,往上一躺,整個人都能鬆半截。
旁邊立著塊木牌。
上頭兩行大字,歪歪扭扭,但極為紮眼——
躺一炷香,兩文。
加一文,代罵東家。
這招果然有用。
木牌一立起來,街上的腳伕、車伕、短工、行商,全圍過來了。
「這小子瘋了吧?賣躺椅?」
「代罵東家又是什麼路數?」
「來來來,我出一文,你幫我罵我掌櫃的兩句。」
陸長安懶洋洋躺在自己那把樣椅上,眼皮都不抬。
「罵東家是附加服務,不單賣。」
「你先躺,躺舒服了,我罵得更真情實感。」
一群人頓時笑成一團。
有個扛麻袋的壯漢最先掏錢,往躺椅上一倒,剛開始還繃著,冇一會兒,整個人就陷進去了。
「娘嘞……這玩意兒還真舒服。」
「我說了吧。」陸長安搖著扇子,一臉深沉,「人活著,最重要的不是拚命,是懂得怎麼省命。」
旁邊有人起鬨:「你小子年紀輕輕,說話怎麼跟看破紅塵似的?」
陸長安嘆氣。
「打一天工,賺三十文,挨八頓罵。命都快磨冇了,還不如花兩文先躺一會兒。」
「這叫勞逸結合。」
「說得再直白點——這叫給自己續命。」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也不知是不是這年頭大家都活得太累,陸長安這攤子一開,生意居然還真不錯。
三把躺椅,輪流有人躺。
涼茶賣得也快。
就連「代罵東家」這個專案,都很快成了爆款。
「掌櫃的,你那算盤珠子敲得跟催命似的!」
「東家,你那臉比欠條還難看!」
「誰家乾活不給飯,你良心讓狗叼了?」
陸長安罵得有理有據,措辭文明,字字誅心,圍觀的人笑得東倒西歪。
就在這時,人群外頭,來了一位灰袍老者。
那老人個子不算高,臉黑,眼沉,站在那裡冇什麼動作,卻天然帶著一股壓人心口的氣勢。
陸長安隻抬眼掃了一下,心裡就冒出個評價——
這老頭,不像善茬。
灰袍老者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他,淡淡開口:
「你這做的,是什麼買賣?」
陸長安半點不怵,隨口道:「賣躺。」
老者眉頭一皺:「賣躺?」
「是啊。」陸長安理直氣壯,「世上生意千萬種,賣吃賣喝賣力氣的多了,賣舒坦的少。我這是新賽道。」
旁邊幾名腳伕根本聽不懂「賽道」是什麼,卻不妨礙他們繼續笑。
老者盯著他,聲音更冷了些。
「年紀輕輕,不思上進,終日想著偷懶,這也算本事?」
陸長安頓時坐直了。
他最煩別人和他說上進。
上輩子就聽夠了。
「老爺子,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什麼叫偷懶?我這是合理休整。」
「車伕拉一天車,腳伕扛一天貨,肩膀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花兩文錢躺一炷香,怎麼了?」
「人又不是牛,憑什麼不讓歇?」
「再說了——」
陸長安壓低聲音,一臉認真地補了一刀。
「洪武朝這種地方,上進過頭,未必是好事。」
四周頓時一靜。
幾個離得近的,臉都白了,拚命朝他使眼色。
陸長安卻像冇看見,繼續說道:
「給普通東家乾活,最多捱罵。」
「給有錢人乾活,可能挨板子。」
「給當官的乾活,那就要看命。」
「至於給皇帝乾活——」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然後鄭重總結:
「那不是上工,那是把腦袋寄存在衙門。」
全場安靜得落針可聞。
灰袍老者的眼角,明顯跳了一下。
陸長安這才後知後覺地感覺不太妙。
但話都說出來了,再往回吞也晚了。
灰袍老者盯著他,慢慢問:
「你很懂朝廷?」
「不懂。」陸長安立刻搖頭,「我隻是懂怎麼活得久一點。」
「哦?」老者冷笑,「那你倒說說,怎麼才能活得久?」
陸長安往躺椅上一靠,擺出一副經驗豐富的樣子。
「少管閒事。」
「少出風頭。」
「少給自己找事乾。」
「最好是有吃有喝有人罵,但別真動刀子。」
「這就差不多了。」
周圍人都聽樂了。
那灰袍老者卻冇笑,隻是看著那把躺椅,忽然道:
「真有這麼舒坦?」
陸長安一愣,隨即立刻起身。
「包舒坦。」
「您這體格,這氣質,這臉色,一看就是操心操狠了。來,躺一炷香,保準心火下去一半。」
幾名陪著老者來的布衣漢子臉都變了,似乎想說什麼,卻被老者抬手攔住。
下一刻,那灰袍老者竟真走過去,坐上了躺椅。
再然後,慢慢往後一靠。
竹椅輕晃。
風從街口吹過來。
旁邊有賣餅的,有挑菜的,有吆喝的,也有罵街的,市井煙火全揉在一起,竟莫名讓人心安。
老者閉著眼,冇說話。
陸長安也樂得清淨,繼續給人倒涼茶,順帶代罵東家,忙得不亦樂乎。
一炷香後,灰袍老者睜開眼,站起身,丟下十文錢。
「椅子不錯。」
陸長安笑得見牙不見眼。
「老爺子識貨。以後常來,熟客給你打折。」
灰袍老者腳步微頓,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意味難明。
像是在看個膽大包天的瘋子。
又像是在看一件剛撿到手、還不知道該砸還是該留的古怪玩意兒。
片刻後,他甩袖而去。
陸長安掂著手裡的十文錢,心情大好。
「瞧見冇?」他衝旁邊幾個腳伕揚了揚下巴,「這就叫消費升級。」
「能讓人心甘情願花錢偷懶,纔是本事。」
一幫人樂得不行。
陸長安也覺得,自己這輩子總算找對路子了。
不爭,不搶,不捲,不上班。
就這麼擺個攤,賣賣躺椅,順便聽八卦罵老闆。
挺好。
挺完美。
他甚至開始認真盤算,要不要過兩天再搞個「午睡套餐」和「捶腿增值服務」。
結果當天晚上,完美人生剛開了個頭,就被人一腳踹碎了。
夜色剛沉,攤子收了一半。
巷口忽然衝進來一隊人。
飛魚服,繡春刀,腳步急,殺氣重。
陸長安看見那身衣裳的時候,腦子「嗡」地一聲。
錦衣衛!
領頭那人抬手一指。
「就是他。」
「帶走。」
陸長安當場炸毛。
「不是,我乾什麼了?」
那人麵無表情。
「妄議朝政,窺伺官府,胡言亂語,來歷不明。」
「你自己選一條。」
陸長安差點一口氣冇上來。
「我就是賣躺椅的!」
「閉嘴。」
鎖鏈一套,他當場就被按住了。
幾個白天來躺過椅子的腳伕,嚇得連屁都不敢放,躲得比誰都快。
陸長安被押出巷口的時候,猛地抬起頭。
火把光裡,他看見巷子儘頭,站著一個熟悉的灰袍身影。
正是白天那個躺過椅子的老頭。
而那群錦衣衛,在他麵前,竟齊齊低頭。
陸長安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一個荒唐到極點的念頭,猛地撞進腦海——
白天坐他躺椅、聽他胡咧咧、還被他勸著「少上班多保命」的那個老頭……
該不會,是朱元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