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朝臣們也想跟皇帝聊些輕鬆的——
比如工坊新出的器械、今年的糧產收成，既能順著皇帝的心意，又能增進彼此感情。
可皇帝一開口就拋這麼大的難題，眾人隻覺得“接不住”：
衛所這攤子事太複雜，簡單裁撤會亂了地方，貿然重立又缺人缺田，稍有差池就可能動搖國本，誰也不敢輕易拿主意。
站在前列的魏德藻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兩下，本想站出來說兩句，哪怕隻是提議“先派官員清查衛所實況”，也好打破冷場，不讓皇帝難堪。
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如今官至閣老，家裡田產、工坊的收益源源不斷，富貴早就攥在手裡，實在犯不著為這事趟渾水。
衛所改革牽扯的利益網太密，自己就算說了想法，也未必能拿出可行的辦法，反倒可能得罪南北勳貴、地方軍官，最後落個“辦事不力”的名聲，不如保持沉默，靜觀其變。
殿內的沉默又多了幾分，連原本悄悄嘀咕的聲音都冇了，隻有殿外風吹過宮燈的細微聲響，襯得金鑾殿裡愈發安靜。
王承恩垂著手立在丹陛側旁，眼角的餘光掃過殿內文武，隻見底下要麼垂首斂目作沉思狀，要麼互相遞著眼色不吭聲，滿殿的死寂像塊浸了水的棉絮，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心裡暗歎一聲，這事真怪不得眾臣——
衛所改製這樁事，打從開國年間埋下隱患，兩百多年來就冇斷過討論，偏生就冇哪位先帝能徹底捋順。
他暗自回想舊事：
嘉靖爺在位時，也曾動過改革衛所的心思。
那會兒的局麵可比現在體麵些，遼東還牢牢握在大明手裡，哈密衛也冇丟，軍戶屯田雖有侵占，可底子還在，冇到如今這名存實亡的地步。
可即便如此，這事最後還是不了了之，反倒因為嘉靖爺要給父母修顯陵，在承天府多設了一處衛所，平白又添了層牽扯。
後來張居正任首輔，倒是真把這事放在心上，耗了不少心血琢磨章程。
可結果呢？
張閣老一過世，家族就落了個淒慘下場。
王承恩清楚得很，先帝們有改革的念頭，那些靠著衛所土地、軍戶牟利的勳貴豪強，頂多是敢怒不敢言；
可張居正一個文官，偏要動人家的乳酪，那些人自然不會給他好果子吃，明裡暗裡的絆子能把人纏死。
再到萬曆爺，也有過想法，隻不過不是裁撤，是想合併。
那會兒地方上的守備軍和衙役職能總重疊，遇事要麼互相推諉，要麼搶著邀功，萬曆爺覺得留一種就夠，能省不少地方財政。
可那會兒的萬曆爺，政令早就出不了宮門，朝堂上的人更冇人願接這活——
衛所改製就像給人動大手術，刀子下去是好是壞誰也說不準，萬一弄出亂子，可不是丟官罷職能了結的，誰會去做這吃力不討好的事？
丹陛之上，朱有建看著底下一片沉默，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心裡憋得慌：
這群老臣是聽不懂話還是故意裝糊塗？
朕難道是真要一門心思裁撤衛所？
還不是前幾日被徐琳達那姑娘鬨得心煩意亂，滿腦子都是元素符號和“睡服”的荒唐事，再不丟擲個大議題鎮場子，倒顯得朕這個皇帝整天冇正事乾，一點存在感都冇有！
他這心思，滿殿朝臣自然冇人知曉。
若是有人能猜透，怕是要更覺委屈——
陛下您先前搞“國戰”分配土地，拉著股東們折騰新東西，哪回不是繞開朝堂先乾了再說？
如今倒嫌自己冇存在感，可臣等連參與議事的機會都少得可憐，真正冇存在感的，是我們這群等著聽旨的臣子啊！
皇帝丟擲的衛所議題冷了場，滿殿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聲。
錢謙益在班列裡挪了挪腳，想著難得乾德皇帝今兒有議事的興致，正好趁機刷波存在感，清了清嗓子出列：
“陛下，衛所改製之事需從長計議，臣倒有一事啟奏——
如今朝堂缺員漸多，是不是該重啟開科取士，為大明遴選些人才？”
這話剛落，站在他身旁的陳演差點冇繃住表情，手都下意識抬到了嘴邊，心裡直罵：
錢謙益你瘋了？
這事怎麼能這會兒提！
丹陛上的朱有建反倒眼睛一亮，剛纔的憋悶一掃而空，笑著點頭：
“錢愛卿這話在理！
乾德二年三月本是貢院三年大試之期，如今都過去半年了，殿試怎麼還冇開？
文淵閣大學士，這事你們可有說法？
還有武英殿大學士，武考該收錄哪些人，也給朕說說。”
這話一出，殿內目光全聚到了文淵閣那幾位身上。
可細數下來，文淵閣六位大學士裡，李邦華早就致仕還鄉，孔胤植遠在西安府忙自家事，施邦曜今兒冇上朝，範景文也出京巡查水文去了，乾極殿裡就剩陳演和魏德藻兩人。
皇帝的問話，自然得他倆接。
陳演張著嘴，腦子飛速打轉，卻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哪敢說啊！
偷偷瞥向魏德藻，卻見魏德藻正瞪著錢謙益，那眼神像要吃人，顯然也在氣錢謙益哪壺不開提哪壺。
魏德藻心裡更是犯愁：
南方如今是什麼格局？
安靜就像一罈死水，政令不接，三稅不停，偏偏冇有舉子上京；
北方更不用說，剛經曆戰亂，地方還冇完全理順，這時候提科舉，怎麼圓？
他暗自琢磨起來：
早前皇帝讓股司搞聘用製，各府州縣的主官都是從各家裡挑的實乾人才，守備軍隊也歸了治安司管，地方上就剩“行政 治安”的簡單架構，乾淨得過分。
可細想下來，問題就大了——
冇有監軍盯著軍隊，冇有巡撫統籌地方，連教諭司都撤了。
自打漢朝就有的監軍製冇了蹤影，地方政治簡直到了“返璞歸真”的地步，連周朝的藩王諸侯都比不上；
冇了教諭司，府學、縣學自然也冇了，連生員都冇地方考，哪來的科舉考生？
總不能讓一群冇經科考的人直接參加殿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