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子甸戰場，氣氛凝重得如同鉛雲壓頂。
方正化此前為了禦敵，在此處密密麻麻地佈下了數不清的排樁，層層疊疊、犬牙交錯，如同一片猙獰的荊棘叢，將敵我雙方就此阻隔開來。
也正因如此，想要穿過這片區域去打掃戰場，簡直難如登天，根本無路可尋。
無奈之下，眾人隻能選擇翻山越嶺，繞一大圈，從側邊迂迴過去收拾這戰後的殘局，雖然是敵人，但是讓那些逝去的英靈得以安息，是戰爭雙方不成文的規定。
方正化設下這重重阻礙，本意就是要將敵軍進犯的腳步徹底斬斷在這片荒蕪之外，讓他們望而卻步。
可如今，戰場之上屍橫遍野，那慘狀實在讓人無法漠視，若不加以掩埋，任由其曝屍荒野，莫說於心不忍，疫病滋生蔓延開來，那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踏入這片修羅場，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味兒混雜著硝煙的嗆人氣味撲麵而來，直讓人幾欲作嘔。
放眼望去，滿目淒涼，斷壁殘垣間，隨處可見被炸得七零八落、殘缺不全的屍骸，殘肢斷臂四處散落，彷彿被惡魔肆意撕扯、踐踏過一般。
還有那些曾經雄駿非凡的戰馬，此刻不少正倒在血泊之中，有的一時半會兒還未斷氣，痛苦地掙紮著。
試圖重新站立起來，可它們腹部被炸開一道大口子，肚腸隨著掙紮的動作晃晃悠悠地拖掛出來，暗紅色的血液如失控的噴泉一般，汩汩地往外冒，濺得到處都是，將周邊的土地都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這般慘烈至極的景象，讓一眾前來收殮的士兵們臉色慘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紛紛彎腰嘔吐不止。
就連身經百戰、見慣生死的方正化，此時也擰緊了眉頭，麵露不忍之色，手中的遠望鏡拿起又放下，實在不願再透過那鏡片，將這人間煉獄般的場景看得更真切一分。
方正化望著一眾麵露疲態的衛兵，嗓音略帶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弟兄們，都累壞了吧！咱們先在這兒原地修整，喘口氣兒，這掩埋的事兒，等緩過勁兒來再說。”
說罷，他大手一揮，帶著一百多名同樣滿身征塵的弟兄，朝著張家口的方向拔腿而去，此行目的再明確不過——補充炮彈，為後續的戰鬥備足“底氣”。
一路緊趕慢趕，總算踏入了張家口堡。堡內人來人往，煙火氣息與戰時的緊張氛圍相互交織。
方正化一刻也不敢耽擱，徑直找到了高起潛。見到高起潛的那一刻，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趕路的疲憊，將沙子甸戰場上那驚心動魄的戰況一五一十地講述出來：
硝煙如何瀰漫、排樁怎樣阻礙敵我、戰場慘烈到何種地步……
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隻為讓對方真切感受到他們此刻對炮彈的急切需求。
高起潛聽完，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才抬起頭，目光在方正化等人滿是風霜的臉上掃過，緩緩開口：
“方統領，我知曉你們的難處了。”
說著，他大手一揮，指向身後不遠處，
“我撥兩座魯有林版組炮給你們。這組炮可不一般呐，射程遠得超乎想象，五千步之內，那炮彈都能精準地落到目標頭上，威力十足，定能助你們一臂之力！”
方正化眼中瞬間燃起希望的火花，他忙不迭地抱拳行禮，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多謝高公公雪中送炭！有了這等利器，咱們在沙場上就更有勝算了。”
言罷，他一轉身，帶著弟兄們迫不及待地朝著那兩座威風凜凜的組炮走去，彷彿已經看到它們在戰場上大發神威，扭轉戰局的那一幕。
高起潛站在軍備庫房前，雙手背在身後，神色間透著幾分凝重。
他和曹化淳起初的判斷如出一轍，在他們的認知裡，沙子甸不過是戰局中的一處小波瀾，壓根冇料到那兒竟會演變成主戰場。
所以，曹化淳纔給了他三組陳版組炮，心裡想著，這點火力應付那小場麵綽綽有餘了。
然而，今日聽方正化詳述戰況，那言語間的急切、描述中的慘烈，活脫脫勾勒出一幅驚心動魄的血腥畫卷，讓高起潛不禁心頭一震。
他意識到，他們之前的判斷錯得離譜，沙子甸分明就是決定勝負的關鍵主戰場，若不全力支援，後果不堪設想。
“方統領，”
高起潛上前一步，神色肅然，拍了拍方正化的肩膀，
“是我們之前料想有誤，差點誤了大事。如今知曉沙子甸的重要性，定當全力相助。”
說著，他側身一讓，指向身後堆積如山的軍備，
“除了這三座陳版組炮，我再給你三千枚炮彈，務必讓弟兄們在戰場上彈藥充足，不受掣肘。”
方正化眼中滿是驚喜與感激，抱拳行禮，聲音洪亮：
“多謝高大人！有了這些，我等必能與敵軍拚死一戰。”
“且慢，還有一事。”
高起潛微微抬手，示意方正化稍安勿躁，
“如今後方皇莊與火藥局正馬不停蹄地趕製炮彈，炮彈會源源不斷地運來。他們特意傳話，讓你們把發射過的彈筒都送回去，這些彈筒稍加修整便能再次使用，可莫要浪費了。”
方正化連連點頭：
“高大人放心，我定當謹遵吩咐，一枚彈筒都不會落下。”
說罷，他轉身指揮著手下弟兄，小心翼翼地搬運著組炮與炮彈，每一個動作都透著謹慎與期待，彷彿已經看到這些軍備在沙子甸戰場上綻放出勝利的火花。
方正化帶著眾人風風火火地將急需的軍需補給小心押運而去，一路上，馬蹄揚塵，眾人的神色既疲憊又透著幾分振奮，畢竟有了這些“寶貝”，沙場上就多了幾分勝算。
冇過多久，他又雷厲風行地派人將使用過的彈筒穩穩送回，絲毫不敢耽擱，深知後方資源迴圈利用的重要性。
回到沙子甸戰區，方正化顧不上歇一口氣，徑直來到伏擊口。
他仰頭望向伏擊口上方，腦海中不禁浮現起之前自己艱難攀爬上山觀察敵情的畫麵，那處山巔地勢相較而言頗為平整開闊，像一塊天然的“炮台”基石。
他心頭一動，立刻招來從皇莊遠道而來、經驗豐富的炮手，目光炯炯地問道：
“依你看，咱們這加農組炮能不能安置在那山崖之上？”
那炮手略一思索，隨即胸有成竹地回道：
“統領放心，冇問題！”
方正化聽聞，眼中閃過一抹亮色。
這加農組炮雖說比起傳統的單個火炮要重上一些，可它的構造卻獨具匠心——通體由堅韌的鋼料精心打造而成，徹底摒棄了以往那種又笨又重的炮筒樣式，如此革新一番，總體重量著實減輕了不少。
更何況，這組炮還有一大妙處，它能夠拆解成各個部件，搬運起來極為方便，到了目的地再迅速組裝起來，就如同搭積木一般靈活。
果不其然，士兵們在山崖上齊心協力，不多時便將組炮有條不紊地組裝完畢。
眾人定睛一看，竟發現它安置在此處並不占太多空間，穩穩噹噹好似與山崖融為一體。
方正化快步走上前，拿起遠望鏡，透過鏡片望去，隻見視線順著拐彎之後的道路一路延伸，視野極佳。他當即下令：
“將刻槽調到七十度，準備試射！”
士兵們依令而行，隨著一聲轟然巨響，炮彈裹挾著眾人的期望呼嘯而出，一路飛越山嶺，精準地朝著那邊的道路砸落下去，射程竟達五千八百步之遙，威力驚人。
眾人見狀，不禁歡呼雀躍，彷彿已經看到敵軍在這突如其來的炮火下慌亂逃竄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