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讚周架不住這份熱忱,終是鬆了口,把這樁千載難逢的差事讓了出去。
十六個傳承了數代的工匠家族,當即歡天喜地地收拾行裝,扛著建工局最先進的勘測盤、水準儀,揣著打磨得鋥亮的魯班尺,帶著一身爐火純青的手藝,浩浩蕩蕩跟著大隊人馬踏上了征途。
隊伍裡,還藏著一支格外紮眼的特殊力量。
赤衣衛的劉二逄,如今已是堂堂統領,他領著三百名身著赤色勁裝的赤衣衛,外加二百名監衛組成的獨立團,個個腰佩斬馬刀,揹負連珠銃,麵色冷峻如鐵。
他們的職責簡單而明確——滅僵。
那些悍不畏死的活僵,便是此行最棘手的隱患,有這支鐵血之師在,便能為建城的匠人們撐起一道安穩的屏障。
此行的分工,早已劃定得一清二楚,各司其職,半點不亂。
高智成的佈道隊人數最眾,裡頭魚龍混雜,既有要留在中南司,給新遷來的百姓宣講聖皇德政與神諭教義的傳教士;
也有揹著乾糧與經書,預備遠赴印度、梆葛剌等地,將教義播撒到更遙遠之地的先行者;
更有一批身手矯健的狂信徒,是專門配合赤衣衛行動的滅疆隊成員,這是徐雅各布的嘗試,或許神諭教義可以影響到活僵。
誰都心知肚明,高智成此行絕非隻為佈道,他是奔著蔥南司統領的位置去的。
那蔥南司轄地遼闊,囊括了印度、梆葛剌、郫支路、藏南等地,繁雜得很,他必須先在中南司摸透建城、治民的門道,將來才能走馬上任,穩穩執掌一方。
相較之下,軒轅德忠的心思就簡單多了。
他領著護衛團,一路走得不急不緩,一來是要護著神諭會的教義傳播,不讓半分經義在途中蒙塵;
二來,便是為了尋找神影古卷裡記載的獨角獸。
那可是護教騎士團的神獸,銀白的鬃毛,螺旋的獨角,能踏雲而行,能辨善惡忠奸。
古籍裡說天竺之地頗為神異,山川草木皆有靈性,興許能尋到這神獸的蹤跡;
若是天竺遍尋不得,再往那遙遠的天方之地去碰碰運氣,也未嘗不可。
聖皇朱有建也是冇得法子,才由著軒轅德忠這般折騰。
他先前聽聞海外有個“狗國”,還以為是什麼茹毛飲血的狗人文明,派人打探了才知,不過是個以狗為代步工具的尋常部族,實在無趣得很。
這般想來,《西遊記》裡把天竺吹成什麼靈山佛國所在,怕也隻是小說家的臆想,當不得真。
可軒轅德忠這人,滿腦子都是些匪夷所思的念頭,與其把他拘在京城裡,日日唸叨著神獸與古卷,不如放他出去闖蕩闖蕩。
畢竟東籲王朝那些神神叨叨的物事,那些能操控活僵的邪術,總不可能是憑空冒出來的。
保不齊哪一天,軒轅德忠還真能在異域他鄉,搗鼓出些令人瞠目結舌的稀罕東西來。
秦良玉是萬萬冇想到,那個讓她恨得牙癢癢的林有德,竟會在三年後,再次活生生地出現在她眼前。
那日她正立在播州總督府的箭樓上,眺望著山道儘頭翻湧的雲氣,忽聽得山下傳來一陣撼地的轟鳴。
側目望去時,便見一支隊伍正沿著蜿蜒的蜀道緩緩而來——
人數算不得多,統共七千餘人,可那陣仗,卻著實駭人。
三百餘輛全地形戰車首尾相接,車輪碾過青石路麵,濺起細碎的石子,車身上的鐵甲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最讓她心頭一凜的,是戰車之上架著的那些火器,長短介於手炮與虎蹲炮之間,炮口微微昂起,炮身底部還突兀地掛著個方方正正的鐵盒,瞧著怪模怪樣,全然看不出半點來路。
她哪裡曉得,這便是乾德皇城裡最新出爐的殺器——
連珠火炮。
冇人知道,這連珠火炮的誕生,竟源自戴蒼的一念之間。
當年他造出連珠手銃,改良連珠大銃,憑著那能連續發射的奇巧,一戰成名。
那日他蹲在鑄炮工坊的熔爐旁,瞧著匠人們抬來一門新鑄的平射炮,忽然就拍著大腿笑了:
銃能連珠,炮為何不能?
原理想來該是相通的。
自那以後,戴蒼便一頭紮進了火炮的天地裡,再不肯挪步。
彼時的鑄炮工坊,正是熱火朝天的光景。
眾人都鉚足了勁琢磨火箭,圖紙畫了一張又一張,熔爐燒得晝夜不熄,一門心思朝著更遠的射程發力。
聖皇陛下說了,要造出能把無線電報信號器射向天外的利器,他們便要把這心願,熔進滾燙的鋼水裡。
隻是火炮的門類,早已齊全得不能再齊全了。
威力駭人的殲城炮,能轟塌城牆的攻城炮,精準度極高的平射炮,還有那十八門連成三排、射程能達八千步的加農組炮,樣樣都是戰場上的奪命煞神。
再去追求更大的威力,已是冇什麼意義,倒不如另辟蹊徑,朝著專精的方向深耕。
戴蒼盯著手裡的連珠銃,眼底亮得驚人——
若是能造出一門可以連續發射的火炮,那纔是真正的戰場殺器。
可真動起手來,戴蒼才發覺自己先前的想法,實在是太過想當然了。
連珠銃靠的是擊針輕撞燧底,便能將小巧的銃彈射出去,可炮彈遠比銃彈複雜厚重,每一發都得配專屬的彈筒承托火藥與彈頭。
要麼得在發射後停下,專門伸手去取新彈、退空筒;
要麼就得像加農組炮那般,打完一輪便將炮口放低,從膛內把空彈筒挨個倒出來,繁瑣得很,半點談不上“連珠”二字。
一番冇日冇夜的折騰,圖紙畫了一張又一張,報廢的炮管堆得像小山,再加上乾德皇城不計成本地供應材料、調配人手,戴蒼的研究團隊終是從死衚衕裡闖出了一條生路,琢磨出了那套自推蛻殼法。
他們先是將炮彈的尺寸精縮,又將火炮後膛的彈艙,特意改成了上窄下寬的漏鬥模樣。
炮彈轟然射出的刹那,空彈筒會被後坐力推著向後回彈,一撞進下方寬敞的艙室,便會順著坡度自行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