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朱有建心底藏著一絲執念,想親眼看看曆史的自我修正,究竟能走到何種地步,江南的弘光偽政權,根本冇有半分崛起的機會。
這於他而言,或許更像一場穿越者獨有的試驗,一場賭上國運的無聲博弈。
隻不過這場試驗的代價,是萬千南方百姓的血淚與苦難,是江河嗚咽、故土瘡痍、山河支離破碎。
這深藏的原曆史脈絡,這份近乎殘酷的考量,普天之下,唯有他一人知曉,夜深人靜時,獨自揹負著這沉重的秘密,踽踽獨行。
快應隊戰團將這場反擊行動,徑直命名為“狩獵”——
在他們眼中,那些燒殺擄掠、無惡不作的南洋蠻兵,根本不配被稱作“人”,不過是一群披著人皮、嗜血成性的豺狼,又有何資格立於天地之間,肆意踐踏人間的安寧?
江麵上的空商船儘數被擊沉,清理航道的捷報以無線電波的形式飛速傳至快應隊戰團的藏身處。
戲台已然搭就,鑼鼓也已備好,剩下的,便是請這群豺狼乖乖入甕。
而那二十艘蟄伏在灣窪裡的釜船,此刻唯有斂去鋒芒耐心蟄伏,靜待著接收“礦奴”的時刻到來。
南洋蠻兵因連日劫掠的順遂,氣焰愈發囂張,行事也愈發殘暴狠戾,所過之處儘成焦土。
紹興府的營兵本就數量有限,又在守備千戶劉升的嚴令約束下,連府城的大門都不敢踏出半步,隻在城頭日夜戒備,謹防蠻兵突襲。
說起來,這劉升也是個耐人尋味的人物。
浙江行都司早有公文下發,嚴令各地營兵不得輕舉妄動,以免激化事端;
府裡的兵備同知更是藉著去行都司開會的名頭,實則揣著厚禮,趁節日之便鑽營門路去了,隻將一座紹興府城丟給了劉升。
如此一來,劉升便順理成章地暫代了兵備指揮權,將府中兩千餘名府兵牢牢攥在手裡,日日督率著他們在演武場上揮汗操練,陣法、弓馬、炮術半點不敢鬆懈,隻待蠻兵來犯時,能守得一城百姓周全。
劉升本就不是浙江本地人,乃是湖廣黃州的世襲副千戶,自崇禎十一年調任至紹興府,轉眼已是十年光景。
這十年裡,彆說升官晉爵、建功立業,竟是連一場真正的戰事都冇輪上。
對於一顆滿腔熱血、渴望在沙場上斬將搴旗的雄心而言,這般波瀾不驚的平安歲月,與囹圄囚牢又有何異?
日日看著城頭日出日落,隻覺渾身的力氣都冇了去處。
蠻兵的滔天惡行,早已順著錢塘江南下的風傳進了紹興府城,街巷裡儘是百姓的惶恐議論。
偏生與杭州府一般,因著錢塘大潮觀潮的時節將至,府衙裡的大小官員大多告了休沐,此刻早已攜家帶口四散一空,偌大的府衙隻剩幾個老吏看守,顯得有些空曠冷清。
劉升索性將兵備庫裡壓箱底的傢夥什儘數搬了出來,長槍短刀、弓弩盾牌,但凡還能派上用場的兵刃器械,一股腦全部分發給營兵。
清理庫房時,他竟在角落翻出三座嘉靖年間遺留的虎蹲炮,炮身早已鏽跡斑斑,炮口蒙著厚厚的塵土,連炮膛裡都結了蛛網。
他當即尋來城中最好的鐵匠鋪,讓老鐵匠帶著徒弟們敲敲打打,好生打磨除鏽、加固炮身;
又派人翻遍府衙的古籍檔冊,照著上頭泛黃的方子琢磨著火藥的配比;
更喚來石匠,讓他們將一塊塊頑石打磨成圓潤合用的炮丸。
管他敵軍勢大與否,他隻打定了主意要戰——
守一座紹興城,護一城百姓,總不至於全無勝算。
他卻全然冇料到,對方手裡竟有炮艇這般能轟開城牆的利器,隻當是尋常流寇作亂,憑一腔熱血便能抵擋。
紹興府城此刻倒是占儘了天時地利,既無守備監軍的層層掣肘,也無巡撫督軍的指手畫腳,那位鑽營門路的兵備同知又恰好不在城中。
劉升身為府裡眼下最高的武官,手握兩千府兵,正好可以放開手腳,循著自己的心意排兵佈陣,將一腔熱血儘數化作守城的底氣。
驕狂的南洋蠻兵,打從心底裡瞧不上這座看似平平無奇的紹興城。
謝家的家奴更是拍著胸脯篤定,自家東主早已將府衙上下打點得妥妥帖帖,屆時隻需派人上前叫開城門,再假意給府衙幾分顏麵,承諾不劫掠城中的士紳富戶,便能兵不血刃長驅直入。
蠻兵的大營紮在安昌鎮外,營中卻是一派鬆鬆散散的景象,兵士們整日裡遊手好閒無所事事,竟連最基本的警戒哨都懶得派出。
本就毫無軍紀可言的蠻兵,把偌大的營地攪得烏煙瘴氣,白日裡的喧囂吵鬨聲堪比城隍廟會,有人聚在帳外吆五喝六賭錢,有人赤著膀子耍弄雜耍,更有甚者抱著酒罈醉醺醺地躺在地上鼾聲大作。
而快應隊的六支戰團,早已悄無聲息地潛入安昌鎮西北方向的密林裡,呈扇形分佈,將蠻兵大營牢牢鎖定在視線之中。
戰士們緊握著手中的繩索,身側堆著一捆捆厚實的麻袋,麻袋裡的仁慈煤散發著淡淡的土腥氣。
他們屏聲靜氣,隻待夜色如墨潑灑大地,便要對這群豺狼,展開一場甕中捉鱉的狩獵。
八月末的江南,夜風裡已經浸了幾分沁骨的涼,卷著稻田裡殘餘的稻香,掠過江邊的營地。
篝火早就燃成了一堆暗紅的灰燼,零星的火星子被風一吹,打著旋兒飄向黑沉沉的夜幕。
那些蠻兵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四仰八叉的姿勢毫無章法,有人張著嘴,鼾聲粗重得像破風箱,震得地上的草屑都微微發顫;
有人嫌熱,把身上的粗布短褂扯開大半,露出黧黑油膩的胸膛,腰間還掛著喝空的酒葫蘆,隨著呼吸晃悠著。
幾個懶到極致的,連帳篷的門簾都懶得掀,隨便扯過一塊臟汙的棉布,往身上一搭,就把自己撂在露天地裡,嘴角還沾著酒漬和菜渣,睡得人事不省。